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
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
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这自然不是那自然
什么叫“希言”呢?我们都晓得在长江一带,很久未见面的朋友,偶然来访,
每称“稀客”,意思是说少见的尊客。“希言”,亦即平常较少用的名言。再世。
层来讲,便是“无言之言,不说之说”的意思。例如佛典所说的“不可说”之说,
最高的道理,最高的境界,不是文字语言所能表达的。同样地,形而上最高的道理,
也没有极其妥当的文字来表达的,这就是“希言”的内涵。
什么叫“自然”呢?这里所说的自然,不是自然科学的自然。“希言自然”,
并不是很少说到自然科学的理论。“自然”一词,在这里不可作为物质世界和自然,
而是哲学的名辞,勉强解释,也可说是“原来如是”的表诠,犹如佛家的“法尔如
是”一词相同。“法尔如是”,也便是表示本来原是这样的意思。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飘风,即飓风,又叫台风,台风在夜里比较
大,所以在夜里来的台风最可怕。但台风过境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以上的,最大的
风速中心不过几个小时就过去了,不会整天吹的。无论如何强大的台风,到了中午,
都会减弱缓慢一点。故说任何飘风,都不会终朝不变的,就是说正午十二点左右就
会变弱了。骤雨,是夏热季节的大雷雨,大概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最多三小时,
超过三小时就不得了,就可能涨大水。所以夏天的大雷雨,只是一阵,不会下一整
天的。而且雷雨一来,一定是连续三阵——今天、明天、后天——大多是三天连着
的,但每天雷雨的时辰,都会渐渐向后延,慢慢减小。“孰为此者”?这是什么道
理,谁在主宰其事呢!这是天地间自然的法则。老子没有讲神或天帝在作主,也没
有讲菩萨在使神通,只是讲“天地”自然规律,如此而已。等于说,冥冥中自有一
个能力,但它的功能,不像其它宗教所说的,把它变成人格化,或者是神格化。也
不把它变成民俗观念中的一个如来佛祖,或是雷公、风神、雨师等菩萨。只是自然
而然,有那么一个能力的存在,它就是“道”。
但需再重复一遍,老子所讲这个“自然”不是佛家所说的那个“自然”。前面
已经说过,道家这个“自然”,与佛家的“法尔”相同——法尔如是。因为印度有
一学派,称谓自然学派,佛学名之为“自然外道”。印度的自然外道,绝不可相同
于中国老子所讲的自然外道相提并论。当年玄类法师,固然把梵文的佛经翻成中文,
同时也把中国的《老子》翻成了梵文传译到印度去。因此唐朝以后的许多佛学与密
宗的道理,掺杂有中国道家的成分。不过当时玄类法师翻译过去的《老子》,可惜
在印度已经湮没不彰,再也找不到了。所以,中国道家老子的自然,不和佛说印度
外道学派的那个自然相同,这一点需要特别了解清楚。但在正统的佛经里面,“自
然”这个名词,从来未曾用过,因此一般就误认为老子所说的自然,与印度的一派
哲学相同,那么,老子也牵连而打入“自然外道”。
非人力所及的因果变灭律错解矣!
老子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
人乎?”在中国的固有文化中,无论道家或儒家以及后来的佛家,早就知道,宇宙
之所以成为宇宙,以及这个地球世界,有始有终,终会归于混灭。有开天辟地的时
候,也有天翻地覆,终归结束的时候。佛家所说的“成、住、坏、空”,“诸法无
常”。老子也说:“天地尚不能久”。白居易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
绝期”。因此,有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天地也不能永远无尽而长生不老的!
不管是经过多少年代,即使是几百千万亿年,终归要有结束的一瞬。“天地尚不能
久,而况人乎?”那么,人生更不能希求长久的永存了。此天地指宇宙中具体有形之物事,故以飘风骤雨为例,非指宇宙本身。
我曾经做过研究,不过还没有时间坐下来完成,但统计资料已搜集好几年了。
我发现这个鸡蛋一样椭圆型的地球世界,以世纪为标准,东方的中国,诞生了哲学
家的老子、孔子。印度也诞生了释迦牟尼,西洋也诞生了苏格拉底,事实上,都是
同在一个世纪之中。太阳轮转到的地区,某一个世纪出了些什么人物,都有同样的
类型。某一个世纪结束了,而这一个世纪某些关键性事情也都结束了。例如在某一
世纪中,东方出来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在同一时代的相近差距中,地球的另一半,
也会有同样的了不起的人物出现。曾费了很多年时间,把这些资料搜集、整理、统
计、分析。但是,这个研究,还需要找出它的根本理由来。那么,这个地球和人类
时空的命运,当然就可以推算出来。不过最好不要彻底研究清楚,所谓“察见渊鱼
者不祥”,人,何必需要前知呢?万事还是不要前知,人生才富于追求的意味。南某人闲而瞎玩。
故久者,非存在之久而指一具体形器之久持不变易也。故人唯恒生变易才有道者同于道之可能。此一趋向之变易为可能,又因其“乐之”而已,此章南氏完全解错。
可是,由于老子这几句话的道理,说明了他早已了解这个宇宙是有生有灭的。
因此,人生的规律,逃不过的一个法则,必然也是有生有灭的。只是人类却有一个
愚不可及的呆劲,总希望什么事情,都要永久地把握在自己的手里,事实上,是绝
对把握不住的。“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这是原则。这个原则的归结,便
是那所希言的自然之道了。“希言”,也等于佛曰“不可说”。道固不可说,因此
而“希言”其故。可是自然的法则,它却有必然性的因果规律可循,佛学重视因果
定律,其实老、庄、孔、孟诸家,也都是讲究说明“因果必然”的道理,只是表达
的说法不同而已。
因此,老子又告诉我们:“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
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这几句话,从文字上看,自说自话,好像在玩嘴皮,并不重要。其实,他是说人事
物理的同类相从的道理。比如一个从事于修道的人,“道者同于道”,修道的人,
自然会与修道的人结合在一起,这是很简单的原则。一个喜欢讲道的人,自然喜欢
与讲道的人结合在一起,来做朋友,志同道合,切磋学问。一个喜欢吹牛的人,结
交的朋友,一定也会吹牛,否则两个人就吹不起来了。今天,有一位朋友告诉我一
个形容词的新意义,就是现在社会上颇为流行的一句话,所谓“手忙脚乱”。手忙
者,打麻将也。脚乱者,跳舞也。喜欢打牌跳舞的人,总会合在一起。这也就是
“道者同于道”的反证。换句话来说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的内涵,也可
以说一个人真为道德而努力修养自己,那么,你就会天天发现自己在道德上的进境
了。
德,就是用,秦汉以上的思想、学术,道与德两个字,往往是各自分开的。道、
德两个字合起来做一个名词用,是秦汉以后的事。道,是形而上的“道”,它与形
而下的“德”字对称。德,是代表用,德者,得也。所以我们可以解释,德是良好
行为的成果。我们懂得了这个字义,在文句上就容易了解了。“失者同于失”,你
要是走倒霉路线的人,自然碰到的都是倒霉鬼挤在一起。你要向失败方向走,失败
的因素都会来凑合你。这就同西方的谚语所说: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先要使他发疯。
发疯与毁灭当然差不多了。所以,一个人倒霉了,他所交往的人和事,也都不对了,
都是随倒霉而来的。况且你还偏要和那个倒霉的方向去凑合。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也就是如孔子所说的话“德不孤,必有邻”,恰
好相同。真正为道德而努力,不要怕寂寞、怕凄凉,纵然不得之于一时,也得之于
万古,这一点先要认识清楚。有许多年轻人说:“我一辈子要做学问,修持道德。”
我说:不容易啊!那你必须先要准备寂寞一辈子才行。要甘愿寂寞一辈子还不够,
还要更进一步,懂得如何来享受寂寞。例如学道成佛,那都是千秋事业,不是一时
侥幸的成功,乃至也不求千秋之得失,证无所证,得无所得,那就差不多了。
所以,谈学问、道德,不要表面上做功夫,好像什么都不要,只要学问,只要
道德,不在乎其他。功夫做到胃出血的时候,看你在乎不在乎?那真在乎啦!但是,
真要为道德的人,真要有这个精神,寂寞、穷苦、疾病所不能移其节操,才能说到
出世入世,志在利他之心。没有这个观念,平日吹牛没有用的。所以说:“同于道
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这些话,都
是正反两面,各尽其词,要自己去细心体会,不要轻忽视之。
本章由“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
人乎”开始,把自然现象的因果律,用比喻来反复说明,告诉我们一切都在无常变
化中,须要认识人间世事的现象,以及人与事,没有一分一秒不在变。它是随时随
地都在变,既不是你的力量可以把握住它,而且也无须要去把握它。只有一个超越
现实,是我们生命所本有的,就是那个自然本有的东西。那一功能,能变、所变、
受变的,却是天人合一,变而不变的那个东西。但那个东西又怎么可以体会它呢?
只有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去体认它,才能自然证得。但是
有的人虽然相信这个道理,并不能真肯实信,所以便又说:“信不足焉”!此外,
大多数人,就根本不相信形而上者有一个自然之道的存在,同时也不相信现象界中
的自然因果定律。所以说:“有不信焉”!真是无可奈何!本来,正信须得自“有诸己”,无之而信,必迷妄也。
总之,读《老子》不要把它一句句地读,你如果分开来一句句地读,倒不如干
脆把它写成书笺,当格言看好了。你要完全了解它的宗旨,以原书原文来理解它本
身,就可融通无碍。当然,这是很难的,等于我们欣赏一首诗,有人会作诗,确有
诗的天才,语出惊人。但是只有好句,却不能构成一篇好诗,有好句无好诗,便非
好文章。好的文章是全面的,绝不能拿一句来代表全体。我们读古书同样容易犯此
毛病,往往断章取义,抓住一句好句子,忘记了全篇的大义所在,所以不能透彻了
解,不能融会贯通,那就太可惜了!这样说,也许便是“希言”,或者可以说,那
才是“自然”的呢!欲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以此章治心之学理,较于佛家之精微心理分析,即知道者单刀直入,捷径以行之处了!
企鹅的步伐,猩猩的醉舞
由第二十二章开始,接连到二十五章为止,反复地申明,道体自然,切莫乱加
造作,因此,当起用因应在万事万物时,亦须效法天地自然的规律,“曲全”而成
事。本章衔接上两章内涵,再提出反证,作为正面的告诫。因此开始便由“企者不
立”讲起。什么叫“企者不立”呢?且看我们现在有许多公司,取名叫企业公司。
什么叫“企”呢?把脚尖踢起来,不断向前开展叫“企”。这样跟起脚尖来,能站
多久呢?其实,是难以长久立足的,练过功夫的人,也不过站一短暂的时间。平常
时,人们很少要那么跟起脚来站立,也许是个矮子,为了与人比高,才这样做,或
者,偶然远望,才那么踢起脚来。但是,到底是站不久的。这便是“企者不立”的
道理。
“跨者不行”是说跨开大步在走路,只能暂时偶然的动作,却不能永久如此。
如果你要故意跨大自己的步伐去行远路,那是自取颠沛之道,不信,且试跨大步走
一二十里路看看。大步走,跨大步是走不远的。因此,老子用这两个人生行动的现
象来说明有些人的好高骛远,便是自犯最大的错误。“企者”,就是好高,“跨者”,
就是骛远。如果把最浅近的、基础的都没有做好,偏要向高远的方面去求,不是自
找苦吃,就是甘愿自毁。由这两个原则的说明,就可明白“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
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四不的道理。非此意也。指立者无需企,行者无需跨,有道者不处之意也。
“自见”、“自是”、“自伐”、“自矜”,是人类的通病,一般人的心理,
大多具有这些根本病态。举一个现在社会上常见的例子,当我们经常到一家名餐厅
宴会,这家会做菜的名厨师,在我们吃饭当中,出来打一照面,招呼贵宾的时候,
我们就要向他恭维几句,或者敬他一杯酒,表示他做的菜真是高明,不然,他就很
扫兴,“喀然若丧其耦”了!如果说,你的菜做得天下第一好,那么,虽然他这时
还挂着一脸的油烟,累得要死,可是心里的滋味,却舒服得很,这是一般的常理。
所以,老子在这里再三说明,一个人有了“自见”、“自是”、“自伐”、“自矜”
的心病,一定要能反省,知道自加改正才好。但从道理法则上讲,这些心理的行为,
却是“余食赘行”。“余食”是多余吃的。等于一个人饭已吃饱了,再吞一口都吞
不下去,但还要再吃一个大面包,这一下非得胃病不可,甚至还要去看医生,或者
是要开刀呢!赘,就是瘤子,等于甲状腺肿大,脖子就会长粗了。我们正常的身体,
在任何部位,长出一个瘤子,那当然是多余的。像我们合掌的时候,五指就够用了,
有的人长出六个指头,这就是“赘指”。多一个指头就麻烦,手套还要另做。“物
或恶之”,任何一样东西,都有自然的定形,变体都是不正常的,即使是植物,过
分地长出来一个多余的附件,不但自己增加负担,而且令人讨厌。何况一个平常的
人呢!假使你这个人已经很高明,高明就高明又何必一定要别人加说一句你太高明。
你是不是高明,别人慢慢自会看清楚的。假如自己天天喊我很高明,除了做广告以
外,那还有什么用呢?所以有道之士,自处绝不如此,绝对没有这种心理行为,才
算合于道行。
投鞭断流的苻坚
但是,所谓“有道者不处”的“有道者”,难道是专指“入山唯恐不深,避世
唯恐不远”的山林修道之士吗?当然不是如此,综合老子所谓的“道”,既不如佛
家一样的绝对出世的,也不是如儒家一样的必然入世的,它是介于两者之间,可以
出世,亦可以入世的。换言之,有体有用,道体在形而上的自然,道用却在万物万
事,平常日用之间。因此,他的道,也正如孔子的门人曾参所著《大学》一书中所
说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都不能离开此道。
道者之捷直劲力远胜佛,亦超儒。
因此,老子前后所说的知四不——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在体而
言,有同于佛说的离四相——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在用而言,又同于孔
子所说的戒四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恰如其分。所以,它不但只限于个
人自我的修养,仅是修道者的道德指标,同时,也是所谓帝王学——领导哲学最重
要的信守,最基本的修养。我们现在随便举出古今历史上两个事例,说明凡是要立
大功、建大业的人,只要一犯此四个原则,绝对没有不彻底失败的。
第一个例子,就是东晋时期,史称五胡十六国乱华的时代,秦王行坚的故事。
苻坚就其君——姚生,自立为王,正当东晋穆帝——司马触升平元年(公元三
五七年),他起用了那个在野的名士、平时们虱而谈天下事的王猛为政,不过十三
四年之间,北灭燕云,南胁东晋,大有不可一世的气势。在过不了几年,王猛得病
将死(王猛当政也只十六七年),苻坚不但为他百计祈祷,并且还亲自到病榻访问
后事。王猛对他说:
“善作者不必善成(成功不必在我之意),善始者不必善终(也就是《易经》
坤卦无成有终的意思)。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伏惟陛
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
又说:
“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告诉他,
切莫轻易南下用兵图谋东晋)。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
安社稷。”
王猛一死,苻坚三次亲临哭丧。而且对他的儿子(太子)苻宏说:“天不欲使
吾平一六合耶?何夺我景略(王猛字)之速也。”过不了七八年,苻坚一反常态,
不顾王猛的遗嘱,便欲将百万之众,南下攻击东晋。
当他聚集高级臣僚开军事会议时,左仆射(相当辅相的权位)权翼持不同的意
见说:“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未可图也。”
太子左卫率(相当于侍卫长官,警备总司令)石越曰:“今岁镇(天文星象的
岁月,镇星)守斗(自南斗十二度数起,到须女星的七度,属星纪,正在吴越分野
之处)。福德在吴(古代抽象天文学,认为太岁所在,其国有福),代之必有天殃。
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
苻坚却坚持自己的意见说:“天道幽远,未易可知,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
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这便是苻坚的最大自伐、自矜之处。
会议席上,文官武将,各人就利害关系,正反面的意见都有,始终无法决议。
苻坚便说:“此所谓筑室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
当时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一个人,如王猛一样,教他先求修明内政,建立最高
的文化政治以巩固基础的建议了!
散会以后,将坚特别留下亲王的阳平公——苻融商量,苻融说:“今伐晋有三
难,于道不)顺,晋国无衅。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
忠臣也。愿陛下听之。”
苻坚听了他的意见,便正色地说:“汝亦如此,吾复何望”。苻融听到他的坚
持自见与自是,愈觉不对劲,便哭着说:“晋未可灭,昭然甚明。且臣之所忧,不
止于此。陛下宠鲜卑、羌揭,布满哉甸。太子独与弱卒,留守京师。臣惧变生肘腋,
不可悔也。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英杰,陛下尝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
临没之言乎?”
苻坚仍然不听他的意见。等到回到后宫,他最宠爱的妃子张夫人,也苦苦来劝
谏他匆出兵侵略东晋。行坚便说:“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换言之,军事的
事,不是你们女性所应该参与意见的。
他最喜欢的小儿子苻铣也来劝谏。苻坚便训斥他说:“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换言之,你这个小孩子,哪里懂得天下国家的大事。
大家没有办法阻止行坚的主观成见,便来找他最相信的和尚道安法师,请他设
法劝阻。道安婉转劝说,也不成功。弄得太子苻宏没有办法,只好再拿天象来劝谏
说:“今岁在吴分。又晋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耳!”
苻坚还是不听,转对儿子说:“昔吾灭燕,亦犯岁而捷。秦灭六国,岂皆暴虐
乎?”
这样一来,只有一个人在冷眼旁观,待时而动,乘机而起的燕人慕容垂,独对
苻坚说:“陛下断自圣心足矣!晋武(晋武帝司马炎)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巨而
已。若从众言,岂有混一之功乎?”
这一下,正好投合苻坚的心意,因此,便大喜说:“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
已。”谁知不到一个月之后,秦王苻坚,自统六十余万骑兵南下,一战而败于测水,
比起曹操的兵败赤壁,还要悲惨。慕容垂不但不能与他共天下,正好趁机讨好,溜
回河北,不但复兴后燕,而且还是促成行坚迅速败亡最有力的敌人。
我们读历史,看到历史上以往的经验,便可了解古人所推崇的古圣先贤的名言
学理是多么的重要,多么的可贵。譬如行坚的暴起暴亡,抵触老子所说的四不戒条,
无一不犯,哪有不败之理。将坚虽有豪语,所谓“投鞭足以断流”。其实,正是他
投鞭以断众见之流,因此而铸成大错、特错。所以老子说“故有道者不处”,正是
为此再三郑重其言也。
山泉绕屋知深浅
第二个例子,也是现代史上众所周知的国民革命成功后,孙中山先生“推位让
国”,由袁世凯来当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结果,他却走火入魔,硬要作皇帝,
改元“洪宪”。一年还不到,袁大头就身败名裂,寿终正寝,所留下的,只有一笔
千秋罪过的笑料而已。袁世凯个人的历史,大家都知道,他的为人处事,素来便犯
老子的四不——一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原不足道。《红楼梦》上有两句话,
大可用作他一生的总评:“负父母养育之恩,违师友规训之德。”
袁的两个儿子,大的克定,既拐脚,又志在做太子,继皇位,怂恿最力。老二
克文,却是文采风流,名士气息,当时的人,都比袁世凯是曹操,老二袁克文是曹
植。我非常欣赏他反对其父老袁当皇帝的两首诗,诗好,又深明事理,而且充满老
庄之学的情操。想不到民国初年,还有像袁克文这样的诗才文笔,颇不容易。袁克
文是前辈许地山先生的学生,就因为他反对父亲当皇帝,作了两首极其合乎老子四
不戒条的诗,据说惹得者袁大骂许地山一帮人,教坏了儿子,因此,把老二软禁起
来。我们现在且来谈谈袁克文的两首诗的好处。
乍著吴棉强自胜,古台荒槛一凭陵。
波飞太液心无住,云起魔崖梦欲腾。
偶向远林闻怨笛,独临灵室转明灯。
剧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起首两句便好,“乍著吴棉强自胜,古台荒槛一凭陵”。吴棉,是指用南方苏
杭一带的丝棉所做的秋装。强自胜,是指在秋凉的天气中,穿上南方丝棉做外衣,
刚刚觉得身上暖和一点,勉强可说好多了!这是譬喻他父亲袁世凯靠南方革命成功
的力量,刚刚有点得意之秋的景况,因此他们住进了北京皇城。但是,由元、明、
清三代所经营建筑成功的北京皇宫,景物依稀,人事全非,那些历代的帝王又到哪
里去了!所以到此登临览胜,便有占台荒槛之叹。看了这些历史的陈迹,人又何必
把浮世的虚荣看得那么重要!
“‘波飞太液心无住,云起魔崖梦欲腾。”华池太液,是道家所说的神仙境界
中的清凉池水。修炼家们,又别名它为华池神水,服之可以祛病延年,长生不老。
袁克文却用它来比一个人的清静心脑中,忽然动了贪心不足的大妄想,犹如华池神
水,鼎沸扬波,使平静的心田永不安稳了。
跟着便说一个人如动心不正,歪念头一起,便如云腾雾暗,蒙住了灵智而不自
知。一旦着了魔,就会梦想颠倒,心比天高,妄求飞升上界而登仙了。
“偶向远林闻怨笛,独临灵室转明灯。”这是指当时时局的实际实景,他的父
兄一心只想当皇帝,哪里知道外界的舆论纷纷,众怨沸腾。但诗人的笔法,往往是
“属词比事”,寄托深远,显见诗词文学含蓄的妙处,所以只当自己还正在古台荒
槛的园中,登临凭吊之际,耳中听到远处的怨笛哀呜,不胜凄凉难受。因此回到自
己的室内,转动一盏明灯,排遣烦恼。明室、灵灯,是道佛两家有时用来譬喻心室
中一点灵明不昧的良知。但他在这句上用字之妙,就妙在一个转字。“转明灯”,
是希望他父兄的觉悟,要想平息众怨,不如从自己内心中真正的反省,“闲邪存正”。
“剧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最后变化引用苏东坡的名句:“琼楼
玉宇,高处不胜寒。”劝他父亲要知足常乐,切莫想当皇帝。袁世凯看了儿子的诗,
赫然震怒,立刻把他软禁起来,也就是这两句使他看了最头痛,最不能忍受的。
另一首:
小院西风向晚晴,嚣嚣恩怨未分明。
南回孤雁掩寒月,东去骄风动九城。
驹隙去留争一瞬,蛋声吹梦欲三更。
山泉绕屋知深浅,微念沧波感不平。
这起首两句,“小院西风向晚晴,嚣嚣恩怨未分明。”全神贯注,在当时民国
成立之初,袁世凯虽然当了第一任大总统,但是各方议论纷纷,并没有天下归心。
所以便有“嚣嚣恩怨未分明”的直说。所谓向晚晴,是暗示他父亲年纪已经老大,
辛苦一生,到晚年才有此成就,应当珍惜,再也不可随便乱来。
“南回孤雁掩寒月,东去骄风动九城。”南回孤雁,是譬喻南方的国民党的影
响力量,虽然并不当政,但正义所在,奋斗孤飞,也足以遮掩寒月的光明。东去骄
风,是指当时日本人的骄横霸道,包藏祸心,应当特别注意。
“驹隙去留争一瞬,安声吹梦欲三更。”古人说,人生百岁,也不过是白驹过
隙,转眼之间而已。隙,是指门缝的孔阀。白驹,是太阳光线投射过门窗空隙处的
幻影,好比小马跑的那样快速。这是劝他父亲年纪大了,人生生命的短暂,与千秋
功罪的定论,只争在一念之间,必须要作明智的抉择。留声吹梦,是秋虫促织的鸣
声。欲三更,是形容人老了,好比夜已深,“好梦由来最易醒”,到底还有多少时
间能做清秋好梦呢?
“山泉绕屋知深浅,微念沧波感不平。”“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人要
有自知之明,必须自知才德能力的深浅才好。但是,他的父兄的心志,却不是如此
思想,因此,总使他念念在心,不能平息,不能心安。
这是多么好的两首诗。所以引用它,也是为了说明历史的经验,证明老子四不
的告诫,是多么的正确。袁克文的诗文才调,果然很美。但毕竟是世家出身的公子,
民国初年以后,寄居上海,捧捧戏子,玩玩古董,所谓“民初四大公子”之一。无
论学术思想,德业事功,都一无所成,一无可取之处。现在我们国诗论诗,不论其
人。我常有这种经验,有的人,只可读其文,不必识其人。有的人,大可识其人,
不必论其学。人才到底是难两全的。至于像我这种人,诗文学术,都一无可取之处。
人,也未做好。只好以“蓬门陋巷,教几个小小蒙童”勉强混混而已。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日逝,逝曰远,远日反。故道大,天大,
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又一篇道之象赞
天下大老母
在前面几章我们连续谈到道的妙用,是在日常生活中,就在种种为人应事的行
为上。现在《老子》本书,又回转来而进一步说明“体用合一”的道理。然而,究
竟“道”是什么?什么是“道”呢?这是最根本的哲学问题。但在《老子》本书中,
已处处以各式各样别出心裁的语言文字,要人们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去认识它,并且
它已用或显或隐的文字言语来表达,透露了个中消息,本不需要后人画蛇添足,多
加注解。
《老子》五千言,洋洋洒洒,信手拈来,道的真相,答案自在其中。第一章一
开头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可道,非常道”。颇有拨云见日之势,一笔扫开所有相
对名言的障碍。现在本章又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
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自古以来,很多人研究《老子》,竟有不少认为老子是偏重于物的“唯物思想
者”,现代一般人,受到西洋哲学的影响比较深刻,有更多认定,向唯物思想方向
作注解。这种错用现代意识或西方观念,附会中国古文的文意,因此而使人认识不
清,个人实在不敢苟同。老子在书上从头至尾所表达的理念,是在说明宇宙与生命
的存在是“心物一元”的,殊无可疑。
“有物混成”,这个“物”字,并不同于现代人所了解的“物质”观念的物字,
这一关键,前面已曾提过,古代“物”字的含义,等于现在一般口语中的“有一个
东西”,这个“东西”,可指非物质的存在状况,例如精神、心理或者“力”、
“能”等等,也可代表物质之“物”。此处“有物混成”的物,是“道”的同义字,
这个道的内涵,包括了物质与非物质,是“心物一元”混合而成的。(此句划去)
这种“心物一元”的思想观念,源自《易经》。《易经》是中国几千年历史文
化的根本,哲学中的哲学,经典中的经典。中国的文化思想,始终是讲“阴”“阳”
两个符号,以二者彼此之间的相互变化、相生相克,从中去建立它的宇宙观、伦理
观。如果我们以“阳”为精神的代号,那么“阴”则为物质的代号,阴阳配合,心
物互融,便创化衍生了从极微到至大,应有尽有、无穷无尽的有情世界与无情世界。
然而,心物还只是一体所现的两面,这个浑然一体的道,它是“先天地而生”,
宇宙万有的形成与消灭,全是它的功能所起的作用。在南北朝时代,南朝梁武帝时,
有一位禅宗大师傅大士(傅翁),他的悟道偈就说:“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
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此一泻颂中所表达的思想,乃是中国道家老子思想与
佛学合流的典型。
“有物先天地”,它本无形象,先于天地的存在,宇宙万有的本来就是它。一
切万象的种种变化,生起与消灭,那只是两种不同的现象而已,虽然与这超越一切
事物的“道”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却无法影响它的本质。等于我们日常所熟悉的
光明与黑暗一样,明来暗去,暗来明去,明暗二者的交互转换,只是两种不同现象
的轮替,那个能作明作暗的本身,并不随着明暗的变化而生灭;但是它的功能妙用,
就表现在日夜明暗的来来往往之间。所谓形而上的道、本体,其实已经彻底地、无
所隐藏地显现在它所创造的万象万境中,本体与现象的关系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而佛家所讲的“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可以说是这个道理进一步的诠释与发挥。
那么,“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究竟是怎么的一种情况呢?老子形容说: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老子的思想与印度的佛学对形而上道
的表达有所不同,佛学到最后只以一个“空”字代表,而老子则用“寂”用“寥”。
寂是绝对的清虚,清静到极点,毫无一点声色形象。“寥”是形容广大,类同佛学
的“无量无边”。
佛家专用的名同“空”,是从道体的原则上说;而道家所用的“寂”、“寥”,
则是形容其境界与现象,在表达上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缺点。谈“空”,难
免有人会误认为是断灭思想;说“寂”说“寥”,又易使人执著一个现象,落在境
界的案臼中。
老子说这个道,“寂兮!寥兮!”,清虚寂静,广阔无边,没有形象声色可寻,
永远看不见、摸不着;“独立而不改”,超越于一切万有之外,悄然自立,不动声
色,不因现象界的物理变化而变化,不因物理世界的生灭而生灭。但我们在这里要
注意,老子说的是“独立而不改”,他并没有说“独立而常住”。“常住”,让人
感觉是指具备形象的实有,但道并不适合以实有称之。因为它“非心非物”,可是
也不能说不是实有,因为它“即心即物”。“周行而不殆”,它无所不在,在在处
处都有道。不论“物”也好,“心”也好,都有它的存在,永远无穷无尽,遍一切
处。“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这个东西是一切宇宙万有的根本,
具足一切的可能性,实在很难用一般世间的语言文字来形容,所以我们中国古代的
老祖宗们,不得已,姑且叫它做“道”,以“道”来统括所有万法的究竟归处。
万道不离王道与人道
道之为名,在原始的中国文化,是超然于宗教性质的代名词,西方哲学称之为
“第一因”,但在内涵上彼此仍有差别之处。以宗教性的名词来说,基督教、天主
教叫它“上帝”、“主宰”、“神”,伊斯兰教叫它“阿拉”,佛教则以“如来”、
“佛”来称之。像这一类的宗教性字眼,一般人很容易根据自己的知识、习惯以及
下意识观念,在自己的心理意识上,构成另一种偏离原意的想象概念,混淆不清,
甚至都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神秘色彩。譬如我们一提到“上帝”,差不多都把
它想成一个能控制一切,主宰一切,拥有宇宙最大威权的神明。而一提到“如来”,
大部分人的观念马上想到坐在寺庙大殿上,低眉垂目、不食人间烟火的“塑像”。
这种单凭一己的好恶与想象所形成对形而上真理的认识,其中牵涉的问题是相当严
重的。
早期的中国文化思想,对于“道”这个东西,并未附以它任何宗教形态,或者
将它专属于某一种哲学派别。道的名称之外,尚有几个与它同义的名词,老子又提
出来说:“强为之名曰大”,因为它实在无量无边,太大了,所以也可叫做“大”;
“大曰逝”,大也就是“逝”,“逝”是永远的向内外四面八方延伸发展,等于说
宇宙是无限的扩张。谈到这里,我们看到这个“逝”字觉得很有趣。引申列子的话
来说,便是:“东方有圣人出焉,西方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老子认为
道的本身,大到无量无边,无有涯际,因此名之为“逝”。同样的意义,佛经上
“佛”亦有十个名号,“善逝”是其中之一。这个“善逝”的“逝”,除了具有
“无常”的含义外,同样代表无尽无限,形容难以言喻之大,与老子所说的“大曰
逝”,有不谋而合之处。但是我们知道,佛经翻译到中国来,距离老子时代之后,
已经有相当一段的时间,然而老子在中国上古文化,早已有相同的看法和用词了。
既然“大日逝”,那么“逝曰远”,无远弗届,四通八达,“放之四海而皆准”,
没有不及的地方,也是无量无边,无穷无尽的意思。然而,就是因为“道”太大太
远了,它遍一切处,通于古今,尽未来际,我们若求大、求远地去追求它,反而难
以企及,搞不好还会迷失在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现象界里,不能自拔。其实“道”
就在每个人的自身上,须臾不离,若能反求诸己,回头自省,见“道”才有希望。
所以“逝曰远,远曰反”。最远的就是最近的,最后的就是最初的,只要神志清醒
清醒,好好张眼一看,天边就在目前。
我们晓得中国过去的观念,称宇宙万有的本体为“道”,另外还有“大”、’
逝”、“远”、“反”等名称,甚至于儒家所讲的“天”,或者“帝”,也都是
“道”的代号,总共算起来,至少也有十来个“道”的别名。后来印度文化传播到
中国来,其中佛教对于形上本体的说法,也有佛的十个代号,与中国原有的那些
“道”的称呼相互比较,颇得异曲同工之妙,几乎是同样的道理,雷同的说法,这
不知是否当时双方曾开过联席会议,互相对此问题详加协调过,否则又怎能如此巧
合、遥相呼应呢?(一笑)。其实这正是“东方有圣人出焉,西方有圣人出焉,此
心同,此理同”的道理。世界上真理只有一个,无二亦无三,只是东西方在表达方
式上有些不同罢了。
接着,老子说“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这一段谈“天”说“地”,
却又忽然钻出一个“王”来,王是代表人。依中国传统文化,始终将“天、地、人”
三者并排共列,而人在其中。为什么呢?因为中国文化最讲究“人道”,人文的精
神最为浓厚,人道的价值最被看重。假定我们现在出个考试题目,“人生的价值是
什么?”或者“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若以中国文化思想的观点来作答,答案只有
一个——“参赞于地之化育”(《周易·系辞传》)。参与,助益,天地本身自有之化育,此即人之处此宇宙,天地间之涵义所在。
“参赞天地之化育”,正是人道价值之所在。人生于天地之间,忽尔数十年的
生命,仿如过客,晃眼即逝,到底它的意义何在?我们这个天地,佛学叫做娑婆世
界,意思是“堪忍”,人类生活其上,还勉勉强强过得去。这个天地并不完备,有
很多的缺陷,很多的问题,但是人类的智慧与能力,只要它能合情合理地运用,便
能创造一个圆满和谐的人生,弥补天地的缺憾。
譬如,假若天上永远有一个太阳挂着,没有夜晚的话,人类也就不会去发明电
灯,创造黑暗中的光明。如果不是地球有四季气候的变化,时而下雨,时而刮风,
人类也不会筑屋而居,或者发明雨衣、雨伞等防御用具。这种人类因天地间种种现
象变化所作的因应与开创,就叫做“参赞”。此等人类的智慧与能力太伟大了,所
以中国文化将他和天地并举,称为“天、地、人”三才。这是旧有的解释。
那么,“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域”
是代表广大的宇宙领域。此处道家的四大,与佛家所谓的四大不同。佛家四大,专
指物质世界的四种组成元素——地、水、火、风。而道家所讲的四大,是“道、天、
地、人”。这个“四大”的代号由老子首先提出,并非如佛家的四大。老子说,在
这一无穷无尽的宇宙中,有四种东西是最主要,最关键性的,而人的价值占了其中
之一。四大中人的代表是“王”,中国上古文化解释“王”者,旺也,用也。算命
看相有所谓的“旺相日”,在古代文字中,也有称“王相日”的。每个人依据自己
的八字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旺相日那一天去做某一件事,认为便可大吉。宇宙中何以
人能与“道大、天大、地大”同列为四大之一呢?这是因为人类的聪明才智,能够
“参赞天地之化育”,克服宇宙自然界对人存在不利的因素,在天地间开演一套渊
源流长的历史文化。
好不容易自然
既然人的地位有这么的重要,这么的特殊,下面老子便接着告诉我们做人做事
的法则,如何修道,如何行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是老
子千古不易的密语,为老子思想的精华所在,懂了这番话的道理,也就差不多掌握
了修道、行道的关键了,在这里这个“法”字是动词,是效法、学习的意思。人要
效法大地,大地则依法于天,这里的“天”,是指有形的太阳系统的自然物理的天,
也就是天文学上的天体之天,它不是抽象的概念。地依法于天,天则要效法道,以
道为其运行的依归。那么,道又以什么为效法的对象呢?“道法自然”。
现在首先要解释“自然”的问题。目前新兴的“比较宗教学”或称“宗教哲学”,
把世界上各地的宗教,如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天主教等等,每一宗教
的哲学理论与实况综合起来研究,相互比较,寻求其中异同和彼此间的关系,已经
发现了不少有趣的问题,值得更进一步去深入探讨。我们若以比较宗教的态度,抛
开那些粗浅的宗教情绪心理,把眼光放在一般宗教教人如何行善做好事的普通伦理
层面上,那也个个满好,满合于同一的水平。至于再进一步,要透彻各个宗教实际
内涵程度的深浅,则问题重重,就不能颟顸笼统,值得仔细研究、体会。
长期以来,有不少佛家的著作,批评道家是“自然外道”。因为他们看到老子
讲“道法自然”,便自然而然地将二者联想在一起。其实,印度释迦牟尼佛在世时,
与佛教对立的几十种哲学思想,尤其当时同释迦牟尼佛影响一样大的几个大学派之
一,专讲“唯物思想”的“自然外道”,和中国老子所说“道法自然”的自然,并
不相关。二者并未结为姊妹道,或者兄弟道什么的,并无彼此互通声气之嫌。
印度当时的自然外道,属自然学派,其所谓的“自然”,完全从物理观点而说。
但是老子的思想绝非如此。近代中国翻译西方典籍,把物理、化学等学科,统称为
自然科学,这是借用老子的名词,我们不能因此便认为老子说的“自然”,就等同
物理范畴的自然。将老子的思想硬往上套,这是指鹿为马,栽赃前人,非常没有道
理的。
虽然老子并未给予直接的定义,但老子的“自然”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却也
不可以如法庭上的法官们,审判一个案件,可以采用了“自由心证”,随便判决学
术思想的归化,乱下断语,硬是认定老子所说的“自然”也就是印度的“自然外道”;
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老子一竿打入“唯物哲学”的案日,这是千错万错,大错特错的
误解。这种情况,如借用佛学名称来说,就是“众生颠倒”,“颠倒众生”,这所
谓“颠倒”,是指我们在见地观念上和思想上的错误,因此而形成见惑、思惑。由
于我们一直被这见惑、思惑两种认识上的不清所障碍,因此不能成道,无法彻见宇
宙天地间的真谛。
那么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自然”的确实
含义又是如何呢?答案很简单,“自然”二字,从中国文字学的组合来解释,便要
分开来讲,“自”便是自在的本身,“然”是当然如此。老子所说的“自然”,是
指道的本身就是绝对性的,道是“自然”如此,“自然”便是道,它根本不需要效
法谁,道是本来如是,原来如此,所以谓之“自然”。拙NVE言之为精神之实在化。
我们如果将大乘佛学彻底贯通了,必然不会对于宇宙本体和现象的哲学问题,
感到左右为难。佛家有一个名词“法尔如是”,它是说明诸法本身本来就是这个样
子。人生来怎么会成那个样子?人就是那个样子。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我就是这
个样子。一切本来就是如此,一切法便是一切法的理由,更没有什么其他原因不原
因的,这样就叫“法尔如是”。从“法尔如是”来看“道法自然”,最清楚不过了。
“道法自然”,而“自然”自己本身原来就是如此这般,没有别的规范可寻,再也
找不到一个东西可以另为之主,“道”就是“自然”,“自然而然”,就是“法尔
如是”,古人翻译佛经,怕与老子的“自然”混合了名词,只好另创一词,便叫
“法尔如是”。
讲到这里,我曾经一再强调,我们后世之人读古人的著作,常常拿着自己当代
的思想观念,或者现代语言文字的习惯,一知半解地对古人下了偏差的注解,诬蔑
了古人,这是何等的罪过。读什么时代的书,首先自己要能退回到原来那个时代的
实际状况里去,体会当时社会的文物风俗,了解当时朝野各阶层的生活心态,以及
当时的语言习惯,如此掌握了一个时代文化思想创造的动源,看清这个历史文化的
背景所在,这才能避免曲解当时的哲学思想和文艺创作,并给予正确合理的评价。
比如,我们研究释迦牟尼佛的经典,也要退回到二千多年前的古印度的农业社
会,设身处地替当时的人民想一想。那时的印度是一个贫富差距极大,极不平等,
到处充满愚昧和痛苦的世界。假若你读历史,真能“人溺己溺,人饥己饥”地将自
己整个投入,身历其境,于那种痛苦如同亲尝,那么方能真切地了解到释迦牟尼佛
何以会提倡“众生平等”,何以会呼吁人人要有济度一切众生的行愿,才能体会到
当时的佛陀真正伟大之处。如果天下太平,世界本来就好好的,大家生活无忧无虑,
什么都不虞缺乏,汽车、洋房、冷暖气,样样俱足,日子过得满舒服的;即使比这
种情况差一点,那也还甘之如饴,又何必期待你去救度个什么?帮助个什么呢?
念天地之悠悠
话说回来,老子说“人法地”。人如何效法地呢?人要跟大地学习很难。且看
大地驮载万物,替我们承担了一切,我们生命的成长,全赖大地来维持,吃的是大
地长的,穿的是大地生的,所有一切日用所需,无一不得之于大地。可是,我们回
报它的是什么?只不过是死后一把又脏又臭的腐烂掉的脓血和败坏了的朽骨头罢了。
人活着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所有不要的东西,大便、小便、口水等等乱七
八糟地丢给大地,而大地竟无怨言,不但生生不息滋长了万物,而且还承载了一切
万物的罪过。我们人生在世,岂不应当效法大地这种大公无私、无所不包的伟大精
神吗?其实中国传统文化,一直非常强调此一精神。《易经》的“坤卦”,形容大
地的伟大为“直”、为“方”、为“大”,指出大地永远顺道而行、直道而行。包
容一切,不改其德。佛家对此的看法也是一样,后来翻译《华严经》,冠以“大方
广佛”为经题,也可以说是受“坤卦”卦辞影响的关系。
再者,我们效法大地,除了上述的道理之外,同时还要了解大地自久远以来运
动不止的意义。地球永远在转动。地球一天不转动,甚至只消一分一秒停止,我们
人类和其他万有的生命,都要完结。
地球的转动,人们以为是近代科学知识,其实中国上古早已知之,只是我们自
己不加详察而已。又有人根据中国若干书籍上说的“天圆地方”,便一口咬定古人
的观念认为地球是方的。这种不明究里人云亦云的说法,非常错误,孔子的弟子曾
子,就曾讲过地是圆的,不是方的,而且一直在旋转,所谓:“天道左转,地道有
旋”的观念,早已由来悠久。我们人欲效法大地,就应该如《易经》卦辞所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行健”,是天地的运行转动,永远是健在地前进,
所以人要效法它的勇往直前的精神,一分一秒绝不偷懒,时时刻刻向前开创,永远
生机蓬勃,永远灵明活泼,这才是合乎大地所具有的“德行”。
但是,宇宙间日月星辰与地球,究竟是谁使它在转动呢?由哪个作主呢?是上
帝吗?是神吗?是佛吗?老子却不采用这些具有人神造作化的名词,他只是根据上
古传统文化中固有的名称,无以名之,仍然称之为“道”,称为“自然”,最恰当
不过了。所以便说“天法道,道法自然”。抽象而言,道是自然地具备无究尽的功
能,拥有不可思议的“生灭”力量。这股力量,在佛学而言,便叫它做“业力”,
业力并不一定不好,有好有坏,坏的叫“恶业”,好的叫“善业”。其实,天地本
身这股力量在运转,本无善恶,所谓善恶,都是人类自己附加上去的价值判断而已。
道的力量,生生不息,源源而来,生天生地,神鬼神帝,都是由道的自然功能
所分化。但是,它又为什么要生长了这些万有的存在呢?有时我们不得意时,实在
很埋怨这个道,为什么它要生生不已,而又转化不已呢?道不转化便不会生成你和
我,不生你和我,又何来这些纠扯不清的恩恩怨怨、痛苦烦恼!这个道,何必跟我
们如此过不去呢?生了大地,又生了我们的爸爸妈妈,再生下我们,以及后代的子
子孙孙,然后为了一个小问题,都痛苦得不得了,一下成功,一下失败,时而悲伤,
时而喜乐,究竟这个道、这个上帝、这个主宰,在开我们什么玩笑呢?如果亘古
“不生不灭”,我们能够平平静静、安安详详地休息,那该多好啊!
像这一类的疑问,不消说我们一般的凡夫俗子弄不清答案的真相,就是千古以
来,许多人穷尽毕生精力,追究这个问题的哲学家、思想家,也都困在这个穷求
“第一因”的谜题里,东奔西窜,寻不着出路,愈陷愈深,不能自拔。现在的科学
家们,也正为这些问题向前直冲。此穷求正是缘于精神之迷误也,道者用自然一词即尽弃此迷误也。
老子呢?他说道就是道,自然就是自然,此外再也没有一个由来,既没有为什
么,也不是为了什么,本来就是这样,原封未动;无始无终,无前无后,不生不灭;
而由这个不生不灭中,本然而创造了宇宙天地和万有生命的生生灭灭的现象,产生
了时间、空间前前后后的无意识的意识。我们研究道家思想,“自然”这个名词,
是一大关键。而佛家的终究处也是“法尔如是”,这两者值得相互参究。一般修炼
道术的学道者,若无法直识本来,看透这层“法尔如是”的事实,即便是在静坐禅
定的工夫上如何了得,那还似依旧仆仆风尘,流浪生死,有家归不得的游子,前途
一片茫茫。不信,你去问老子试试看。
自然神仙
真 实入静,赖于心力,然少有天生心力强劲,不经过一段自我训练过程,即可于当下入静的。心力之生长,即在此求入静而不得静之反复冲突与寻找出路中得到,即根 本还在用尽心思究极自身杂念丛生之事,观照其有无耗生命于其中之价值,即可一刀斩断,知其为“余食赘行”而已,此既赖于意志,更赖于生理对自体精神感受之 敏感。
再说,道的本身即是自然生生不息,但很多人修道,偏要打坐求静,认静是道
都不对吗?你在静坐,真能静吗?其实,内心里面,妄想纷飞,动得乱七八糟,并
无片刻安闲休息。真正的静坐入定,也只是进到另一个大运动的境界而已,因为大
动,反而不觉其动,便说是静。或者可说是接近于那个大自然运动的核心,好像静
止而已。譬如一个旋转中的圆形,越接近圆周的地方,运动的路线越大,而接近圆
心的地方,运动的路线越小,而圆心所在,在旋转的时候,则完全不离原地,根本
不动,其实它是整个圆转得最起劲之处,原来不静,所以说,真的能静止似的,那
是到达于一个更雄浑无迹的运动境界,只是你自己未察觉到它的究竟而已。静坐之
所以能使人健康长生不老,正是由于这个静中的大动似乎不动的效果。这个动,实
是自然法则的功能。
确乎!至静中得至动也。
人们学道,学些什么呢?如果只知守窍练气,吐故纳新,那是小道。大道无为,
什么都不需守,没有那些罗哩罗嗦的名堂。“道法自然”,自自然然就是道,若不
如此,便不合道。普通的人,照修炼神仙家的看法,都是凡夫俗子。然而凡夫俗子
只要能做到在日常生活中,一切任运自然,便不离于道了。
中国道家有句名言:“人身是一小天地”,认清这个观念,打坐修道就容易上
路,你只须让自己的身心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般自然,
岂不真得自在。传统的道家,认为我们人身便是一个小天在,胃就像大地,地球上
有长江、黄河,和胃连带关系的,在前面管道便是长江,在后面的管道便是黄河;
其他别种器官,有的代表月亮,有的代表太阳,都在不停地运动。人打起坐来,心
理上让它自然地清静,不去干扰身体各个器官的运作与血液循环,使之自自然然地
合乎天地运转的法则,身体就会自然越来越健康。平常我们身体所以四大不调,疾
病丛生,都是脑子里的意识、思想太多太乱,扰乱了体能原本合于自然的运行法则,
因此才产生了疾病的现象,才有苦乐的感受。至静而得至动,何故?常人之所以不得至静者,其精神浮浅层面上妄动故也。去此妄动,首先能感受到自身胜利上自然之动,此又更能感受到一切的自然之动,此大动。
至于佛家的修道路线也很多,通常所知的都教人要空、放下,不要妄想,它和
道家的清静、无为有相通之处。清静、无为,就是什么都不去想,但是如果你静坐,
心里想:“我绝不乱想”,那你早就又落入那“想不要想”的想里去了。“道”,
本来自然生生不息在动,而你硬要千方百计不让它动,那岂不是道法大不自然了吗?
不自然行吗?其实修道打坐,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你只须让一切自然地任远流行,
它就是自然的静,不假造作,自由自在,那就对了,又何必头上安头,作茧自缚呢?
然则有与“吾丧道”有何异!其绝大之异在是否心能踏实,不生妄念,其始则为对妄念之敏感,然后强烈的意志能使妄念轻巧地即生即灭,其人即可称为生活之主人矣!
自老子之后,到了东汉时期,道家出现了魏伯阳真人作的《参同契》这部名著,
素来被称为是千古丹经的鼻祖,学道家神仙长生不老之术的,非要仔细研究这部书
不可,但其中所阐述的修道原理和方法,重点仍然在于老子的“道法自然”。那么,
怎么又叫做《参同契》呢?因为修炼神仙长生不老的方法,与老庄、周易、丹法,
三样的原理完全相同的。所以必须参合研究,而将其中的道理相互贯通、彼此发明,
故叫《参同契》。“契”是指书契一样,可以核对得丝毫都无差错。中国古代订契
约,是在一块竹简刻上一式二份的标记和约定的条文,然后剖析成两片,中间分际
接合处,彼此丝丝入扣,可为日后印证真假之辨的,便名曰“契”。《参同契》所
论述的修道原理和过程,相当复杂、奥妙,但其根本所在,仍然不外乎“道法自然”
的大法则。
我们人体是个小宇宙、小天地,在这个宇宙天地里,气机如何运行,血液如何
流通,一切均有固定不易的法则,分秒不能勉强,不可勉强,不必勉强,假使真懂
了这种道理,自己便会明白怎么来修道摄生养命,但是总归结的道理,不外老子的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当然,已还有道家思想流变中其自身的缘故,即一方面推崇无名,而不知无名乃体道之一半,另一半还需有名,即须想办法描述对象,此又常为道者不屑为,结果是其进道亦滞矣;另一方面于形而上至为抽象之观念在自身未加证验情况下,纯在名相上做推演,而强名为物理渐失实证原则。
今人完全可有一疑问,设若老子所求证之道确实为此世界之本体,则其体道既深,何以未见历代道家者流有阐发纯粹物理世界之名相律则?即类于今之所谓自然科学者?
首 先须推求今之所谓自然界,在道者看来是何位置,形而上之谓道,形而下之谓器,此可谓为古人名世之总纲,即今人所指之自然界,古称形而下,曰器,那么古人于 此形而下者又如何作为,形之上下,实为物之隐显两域,求形而上之道,必得以形为下之器为资料,为起始,此两者,正是由道与名相对观也,故实质上,所谓体 道,正是始于自然之科学也,此自然之科学,非狭如今之自然科学,而以事物自然或者说自如之实证知识为内涵,故其研究对象遍及一切实在,而且具备真正的科学 精神,然之所以未获现代之若此深入之自然知识,究其根本原因,非古人证道有迷误,只是忽略了此一悬隔于人外之部分世界,而专心措意于关乎人之部分世界,即 今之所谓历史,政治,伦理,道德,个人身心修养,人之生理等,其余甚有关于实务之天文,地理,生物,冶金……皆因未有足够的物理化学知识基础而不得深入, 而今之物化知识非以绝对斥人之态度而不得建立,而数学发育史上至为关键之微积分又非运动学之催促而不得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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