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尼采(1)

从尼采开始,因为尼采是揭举以哲学超越宗教大旗最著的人。

按照海德格尔的理解,尼采的关键词是:Der Wille zur Macht。中文的翻译有“权力意志”、“强力意志”等,我个人认为,更好的译名,可以从这条路【强健,是第一要务】上去寻找,或者比较两者,会是饶有趣味。暂时,我用强健意志。

先看尼采自己是如何看待这个关键词的。
在他1886年9月2日至母亲与妹妹的信中:

尼采 wrote:
在今后的四年内,我准备起草一部四卷本的主要著作;这部著作的标题就令人敬畏,《强健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为此我需要一切,健康、孤独、良好的心情,也许还需要一个妻子。

尼采真是很可爱,说出了和我一样的心理 Mr. Green
相比之下,在1884/9/2他给朋友的信中说:

尼采 wrote:
我已经制定了一个图样,在其中勾勒了我的哲学的轮廓;今后6年我就要致力于详细落实这个图样。…苏鲁支相较而言只具有完全个人的意义:它是我的“修身读物和激励读物”-而对任何其他人来说,它都是模糊的、隐蔽的和可笑的。

然后我们来看,尼采的强健意志,是什么东西。

如果,我们只是给出一个定义,说,这就是尼采所谓的强健意志,那会是显得粗鲁的,所以,最好,让我们尝试跟踪尼采对这个概念的认知过程,而正是这个认知过程,使得我们可以用来反省,整个西方思想传统的不足,正如海德格尔所言,尼采,足够代表整个西方思想历史的顶峰。

首先,我们不妨注意到尼采所习惯使用的一个思辨技巧:否定。
似乎是和玻尔不约而同,尼采显然也意识到了,对于一个深刻论断的否定,通常也是深刻的。 Mr. Green 尼采在追踪整个哲学的传统时,…莱布尼兹、康德、谢林、黑格尔、叔本华、…惯常的封喉一剑,就是否定,针对要点的否定。然后,再来看,这个否定是否具有更好的涵义。
例1,叔本华认为艺术的本质为Quietiv des Lebens,生命的入静。因为从叔本华切身的经验而言,他所体认的生命常态就是痛苦和躁动,而艺术之所以能够安抚此生命和心灵,乃是经由生命的入静之途径。
尼采否定此一看法,翻过来认为,艺术是Stimulans,一种兴奋刺激物。因为,在尼采的经验体认中,艺术所带来的敏锐性导引他体悟到了存在的生动性,而缺乏艺术刺激的生活,会令他消散于平庸感。
例2,在西方传统的对于什么是真理的理解背景下,尼采在《强健意志》里说,“真理,根据我的思想方式,它未必表示谬误的对立面,相反的,在最基本的情势下,真理仅仅表示身处各种不同谬误之间的一种立场。”
可以看到,尼采经由此否定的辩驳,看到了事务的更多些的内涵。

对于意志,尼采有同样的收获。
谢林在1809年发表的《论人的自由的本质》说“在最终和最高的意义上,除了意志之外更无其它存在了。意志就是原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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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哲学(philosophy)?

从现象上而言,哲学是西方思想传统的一个部分;从实际心理而言,哲学也是西方思想传统的一个部分。反过来说,哲学不属于东方的思想传统,或者说,哲学,是一种特定的思维。用黑格尔的话说,就是研究理念行为的科学,就是被他分为三个部分的哲学:
1,逻辑学,研究理念自在自为的科学;
2,自然哲学,研究理念的异在或外在化的科学;
3,精神哲学,研究理念由它的异在而返回到它自身的科学。
如果这样明确哲学的概念之后,我们从黑格尔、康德、维特根斯坦、…那里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哲学是如何走到其边界的,或者说,哲学是如何黔驴技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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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世俗和宗教的第一步

就是哲学。
一个哲学的典范,就是《柏拉图对话录.斐多篇》。
因此,下面的问题,都是基于仔细地分析《柏拉图对话录.斐多篇》来做讨论。

1,所谓哲学,我用来指特定的思想范畴,包括相应的能力和方式,是从世俗和宗教的夹缝里面挤出来的。当然,从发生历史的角度看,很难说宗教必然会先于哲学,但考虑到人类的恐惧很可能先于自信,所以还是可以大体有把握地说,哲学不大可能先于宗教。
世俗,则是人类生活的基本层面,因此,我只需要说,离开世俗与宗教,人类迈出的第一步会是什么?其实就是我所指的哲学。
从苏格拉底的例子,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点:他是如何在诸如死亡与绝对真善美以及灵魂之类的问题上,是如何做到逸出于当时他所处的世俗与宗教语境的。

2,幸好这篇对话不长,可以逐段地来讨论:
一开场,苏格拉底就对着在临刑日来看望他的人们是个小机锋:

苏格拉底从他的卧铺上坐起来,拳起一条腿,用于抚摩着,一面说”我的朋友啊,我们所谓愉快,真是件怪东西!愉快总莫名其妙地和痛苦联在一起。看上来,愉快和痛苦好像是一对冤家,谁也不会同时候和这两个一起相逢的。可是谁要是追求这一个而追到了,就势必碰到那一个。愉快和痛苦好像是同个脑袋下面连生的两个身体。我想啊,假如伊索想到了这一对,准会编出一篇寓言来,说天神设法调解双方的争执却没有办法,就把两个脑袋拴在一起,所以这个来了,那个跟脚也到。我现在正是这个情况。我这条腿给锁链锁得好痛,现在痛苦走了,愉快跟着就来了。”

这里面的痛苦和愉快,已经不是世俗含义上的单纯感受,而是两个范畴,两个苏格拉底在后面马上要强调的属于相反相生的范畴:
你觉得痛苦,说明对你而言也存在愉快。
这个句式是一个典型的哲学句式,通俗地说,能够按照这种方式考虑问题的人,就已经不是属于世俗或日常的思维了。这是一种什么方式?是一种把感觉提升为范畴的方式
首先,只有在把痛苦与愉快提升为一种范畴,才能够去理解到它们作为范畴的相反相生的依存关系,而在世俗的含义上,痛苦和愉快永远都只是一个单一状态的描述:你痛苦因而说痛苦,你愉快因而说愉快。你做不到在痛苦时考虑愉快的含义,也做不到在愉快时考虑痛苦的含义。

因此几乎可以说,走出世俗的第一步,是具有把感觉提升为范畴的能力。

如果一切东西都有相反的面,这些东西是不是都从相反的那一面产生的,而且只能从相反的那一面产生。比如说吧,高贵是低贱的相反,公正是不公正的相反。这种相反的一对对不知还有多少呢。一切事物,凡是有相反的一面,它一定就是从这相反的面产生的,而且只能由这相反的面产生。

正是在这种相对范畴的含义上,苏格拉底来考虑生与死的本质,而不再只是单纯地考虑生或单纯地考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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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需要哲学?

这个问题最好去问1974年美国考古学家Donald Johanson在埃塞俄比亚翻地翻出来的那些骨头的主人,露西,一头318万年前的雌性非洲南猿;或者是去问在印尼Flores岛上发现的生活在1万8千年前的小矮人(Homo floresiensis)。因为我觉得,对于我们现代人类(Homo sapiens)这个物种而言,他们的祖先或者是他们的同一个属但不是同一个种的兄弟,也许会有某些敏感的感受。

下面是目前一般认为的人(HOMO)这个属的进化分支图:
ergaster:匠人,已经会用火和制造工具
georgicus:格鲁及亚人
erectus:直立人
antecessor:西班牙阿塔普尔卡发现
heidelbergensis:海德堡人
neanderthalensis: 尼安德塔人
floresiensis:1万8千年前印尼Flores岛上的小矮人
sapiens:现代人类,和我们一样了。

没法真的去问什么了,比较身高和脑容量吧:
其中australopithecines的代表就是露西。

至此,不管其中尚有多少未知,总可以问的问题就是,homo这个属的动物,确实在进化,何以有此进化?
当我们面对露西或者小矮人,我们可以说比你们高,脑袋比你们大,但,这些尚不足够令人自信,我们惟有说,我们可以思想

让我们再看一眼一个Flores岛上的小矮人,他生活在1万8千年之前:

关于思想,我们可以和他聊点什么呢?
现在的问题是,进化的机制本身,和我们看到的具有方向性的结果,是否具有关联?

显然,生命在homo之前所发生的进化,和所谓“思想”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的额外问题是:1,现代智人所具有的“思想”的能力,是否足够成立为一种生理层面的能力?
2,以及思想是否作为一个因素而加入了进化的机制?

然后,我们就可以知道了,我们为什么需要哲学-思想的一个部分。


“思想”是否构成一种生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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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恢复哲学的尊严?

1,当知识的领域开始出现深刻的沟壑,哲学开始显得软弱无力;
2,当哲学遇见东方体证的知识,哲学开始显得浅薄无能;

于是,我们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如何恢复哲学的尊严?
1,面对知识领域的纵横沟壑,哲学需要拿出力量来,自寻全知识领域的根基,要有香象渡河,截流而过的气势;
2,面对悠长的体证知识传统,哲学需要明确自身的分际,知道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以及我们为什么需要哲学。

为什么我们需要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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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很重要吗?

什么才叫重要呢?什么才叫体现了重要呢?生前享受尊荣,不管这种尊荣来自赠予还是获取,就体现了重要吗?
尼采的一生,没有任何的事功,只是好在10年的职业生涯给他带来基本的退休金,才保障了他在随后的创作年代不至于潦倒。
即便是此时,我仍然没有感受到尼采的重要性有何世俗的体现。

功利,是合理的。甚至于思想史上对于王阳明类型人物的推崇,又何尝不是隐现了对于其事功之羡慕的影子呢?

思想,还仅只是思想,对于人类又有何用呢?
如果我们可以捻出一个所谓的思想史出来,然后我们怎样评价这个思想史在整个历史当中的位置呢?
如果所谓思想,在现象上,无非就是指示出一些概念,而这些概念或许是切实涵盖了真实的对象,那么这样的涵盖又有何功用呢?
我们的生活本身,或者说历史本身,真的需要那样一些概念吗?
在社会组织的层面,抽象概念显然是必要的骨架;那么在个人层面,抽象概念同样是必要的骨架吗?
很多人不这么认为,而即使是这样认为的人常常也说不出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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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尼采致敬–寂寞是你的宿命

看见,只是无语
但人的力量,还可以有别出的光彩
那就是激情
尼采,向你致敬,因由你的激情
1883~1885年间,尼采完成苏鲁支语录,固然在他开始作前言的时候,已经对全篇有构想,但随着文字的演进-苏鲁支的堕落,当下的心力才是他主要的依靠。

下面是Lesley Chamberlain著李文瑞等譯尼采传记的一段:
人生已過四十三載,卻如兒時孑然一身

尼采的友人 --作曲家克澤利茨(Heinrich Kelitz,譯註:尼采友人,曾協助他定下《偶像的黃昏》書名,兩人並共同校對該書)--給了他這個春天到杜林去的主意。飽受頭痛之苦的尼采,一直不確知自己想定居何地,只知該避開強烈的陽光、酷暑和嚴寒。夏天,他在瑞士阿爾卑斯山區﹔冬天,在法國里維耶拉(Riviera);到了四、五月,他卻無所適從。克澤利茨則覺得,位於阿爾卑斯山腳的義大利皮埃蒙特省(Piedmont)首府杜林,恰是座落在海濱勝地與高山區之間的理想駐留地。別人也都稱讚,那裡空氣溫和乾爽,隨處可見壯麗景觀,還有石材覆蓋的長廊,可容戶外散步時有個遮蔽。尼采臨到最後一刻,才下定決心從他避寒的尼斯出發。他匆匆寫了一些信,說他將於四月二日星期一,搭乘列車,遷居杜林。

這次遷移所需的時間,用不著一天。途經法國東南才剛剛終止國家主權的薩伏依王國(the Kingdom of Savoy)。然而,有一點果然印證了神經質尼采所憂心的事情:在這趟沿著地中海北岸前進,經義大利亞利山德里亞(Alessandria)和亞斯堤(Asti),繼而轉往內陸的旅程中,樣樣都出了差錯。他遺失了行李﹔在沙弗納(Savona)轉車時,又搭錯了火車;隨之而來的複雜情況,更令他覺得不舒服。因此,他必須在距離熱那亞市(Genoa)不遠的山皮耶達里納(Sampierdarena)租個房間,度過兩個晚上。而這些原先並不在他的計劃中。於是,他乾脆來趟額外之旅,到熱那亞的舊市中心走一遭,最後在四月五日星期四那天,繼續前往杜林。

在沙弗納時,他也許看錯了月台上的標示,或列車車身掛著的目的地站牌。他只會說簡單幾個字的義大利文,而且不戴眼鏡時,是個四分之三的盲人。他讓自己帶著手提行李,上了往熱那亞的火車,而沒有往杜林去。

因自己無能而傷了自尊的他,轉而把怒氣出在山皮耶達里納當地人的身上,指責他們用他既付不起,又不得不付的天價來剝削他。結果,惹來一陣陣令他動彈不得的偏頭痛。他告訴另一個老朋友歐弗貝克,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糟糕的一趟旅程。

「看似不過一段短短的旅程,卻或許是我(有生以來)運氣最不好的一次。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在途中擊倒了我,讓我做起什麼事來都不對勁、都那麼愚蠢笨拙…… 我再也不應該冒險、獨自旅行了。」對一個要讓別人了解自己的哲學家來說,這段話的重點是,他並不乏以戲劇化的方式來呈現自我的本事。

這場戲到了杜林,仍然持續下去。尼采抵達杜林時,十分疲倦,而且在他新賃的住所中,頭幾天根本無法成眠。那兒的天氣也令他大失所望,天色陰沉且下著雨,氣溫也起起落落得令人不適。「都還沒有老呢!只不過是個研究哲學的人,只不過是個活在主流邊緣的人,充其量只是在邊緣而已!」他抱怨道。他是個極會疑心自己有病的人,但不出一星期,他就開始覺得自己幾乎恢復「正常」了(譯註:又開始覺得自己生病了)。

另一方面,他才剛剛詳述過兩件痛苦的經驗;這兩件痛苦的經驗,構築成他的心靈生活,他也因此賦予自己--一個被敬而遠之的德國作家,一個得不到愛的教授--一種深刻的意涵。第一件是主題為「寂寞」的情節劇,混雜著他自認是無人傾聽的天才和先知的感覺。第二件是「生病」和「復原」的悲劇性循環,這使得杜林成為他神智清醒時的最後一個家。住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都是陌生人,而且那些人說的都是外國話。他確實感到信心動搖。前塵往事,湧上心頭。

自從一八七九年自瑞士巴塞爾大學(Basel University)退休之後,寂寞就是他的宿命。當年他才三十四歲。

他以罹病,以及沒有足夠時間追求自己的研究為由,正式迎接了離群索居的孤寂生活。他有那股「Machtgefuhl」(力量感)--必須利用自己的天賦和能力,去完成什麼事情的使命感。若不是讓自己斷絕了與一個過度嚴苛的學術機構的關係,或許他也不會寫出大半的作品--所有在《人性,太人性》(Human, All Too Human)之後完成的那些作品--而在歷史上留下印記。但是,他同時也病得不輕,因此,當他開始過起漂泊的寫作生涯時,也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他必須準備好,忍受這些痛苦。

他承擔著世界級文藝復興思想家的知性天職,因此這樣的獨立思索,至少在象徵意義上,是一種很適合他的生活方式。我們現在可以對他的心靈狀態,描繪出約略的印象:一個才情洋溢的漂泊者尋求短暫的慷慨資助,並不知不覺闖入了現代世界。正如深受希臘哲學家的悲劇觀所影響一般,尼采因著名的瑞士學者布克哈特( Jacob Burckhardt,譯註:巴塞爾人,一八五八年起任教於巴塞爾大學),也愛上了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

布克哈特談到十五世紀人文主義者,是以「大量獨立於切身環境之外,中立而知性的樂趣」為生。尼采在巴塞爾大學聽到他時,歡欣無比,並從此敬愛這個不歸屬於任何團體,卻能看出知性樂趣的人。

前往杜林的这段旅程,是一个艰难漂泊者的无悬念更无神赐的结局。
我很哀伤,看完他的堕落行程,一个心思达致此高度的人,是不是就注定了某些肉身的艰辛呢?
在细节上,也许我可以说出他的局限和无力,但一种浓重的悲剧压力,却令人更加愿意反抗外部世界的逼仄。
但我不知如何反抗这样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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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沉默,言语就不再成为障碍

下面这篇文章讨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并举出了很好的例子:使用不同语言的人如何沟通异同?
不过这个作者并不是足够的思想者,所以在完整引用文章后,再继续讨论那个有趣的问题:关于“存在”或“是”这个范畴,可以如何用来标定该范畴使用者的位置。
另一个由下面这篇文章衍生的问题:所谓现代中国哲学是如何与一切庸俗殊途同归的,则有空再来追究。

中国的西方哲学研究中的十个误解
赵敦华

   西方哲学的传统的核心和基础是形而上学。形而上学的研究对象Being(希腊文的动词einai及其动名词on,拉丁文的esse,英文的动词不定式to be和动名词being,德文的Sein,法文的être),是西方哲学的中心范畴。从古到今的西方哲学充满了Being的意义的辨析和改变。在西方哲学 史上,Being有各种不同的意义,任何固定的意义都被颠覆,被颠覆的意义又被更正和修改。Being的意义的每一次变动都伴随着形而上学体系的新旧交 替。由于Being的意义的复杂性,西方哲学界多次对这一问题进行讨论,其中也包括如何用现代西方翻译希腊哲学中与einai相关的术语的问题,但至今也 没有一致的意见。
   与西方人的哲学史研究相比,中国人对Being意义的理解有着更多的隔膜和特殊的困难。中国人的西方哲学是由点到面展开的,长期以来,缺乏对西方哲学的整 体把握,特别是把西方哲学史和现代西方哲学分为两截。这种状况阻碍了中国人对Being意义的全面理解。人们 往往以自己熟悉的某一个哲学家或哲学派别的论点为依据,用一个中译概念固定Being的单一意义,而不了解其他哲学家和哲学派别对Being的意义的规 定,也不了解现代西方哲学关于Being意义的多样性 及其联系的复杂性的讨论。
   中国人较早接触的西方哲学是康德和黑格尔的哲学,他们发现康德、黑格尔关于Sein的论述与中国传统哲学所说的“本体”和“有”甚为契合,于是把 Being理解为“有”。马克思主义成为主导的意识形态之后,中国人又采用了恩格斯关于Sein的意义的翻译。后来海德格尔和存在主义成为显学,他们关于 Being的理解进一步支持了“存在”的译法。最近,一些学者从希腊哲学的文本出发,指出Being的哲学含义是从“是”动词的意义引申而来的,因此应以 “是”取代“存在”的译 法。
   以上三种理解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但是,他们的道理都只是一个哲学家或哲学派别的道理,如果把这个道理推广到西方哲学的全部,难免以偏概全。正是这种 以偏概全的片面性,使中国人对西方哲学的一些基本观点产生了误解。这些误解的广泛流行,降低了中国的西方哲学研究的质量,不能与西方哲学的国际研究接轨。 以下用十个例证,说明对Being的片面理解而产生的误解的广泛性。

  一“思维与存在是同一的”
   这句话出自巴门尼德残篇之三:togarautonoein estintekaieinai(For the same thing is there both to be thought of and to be).这句话过去被译为“思想和存在是同一的”,被当做唯心主义的“思维与存在同一性”的最早命题。这里的关键词组estinti(itis)被译为 “存在”。但实际上,它的直接意义是“所是的”,这一句的意思是:“所思的与所是的是一回事。”其中,“所是的”指系词“是”所能连接的一切判断,“所想 的”指思想内容。巴门尼德在这里不过宣称了“思想内容与判断是同一”的道理。他认为,这是知道系词用法普遍性的人都懂得的自明真理。正是依赖这样一个“共 同的、我将再三强调的出发点”(残篇之五),他后来关于“是者”的论证才具有某种逻辑必然性。过去把“是”理解为“存在”,巴门尼德的思想被理解为“思维 与存在的同一性”,而且被贴上了“唯心主义”的标签。似乎他主张想到的东西就是存在的,似乎这一论断没有任何理由。他的思想变成了武断的、荒谬的唯心主 义。这是对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的漫画式的解释。

   二 “人是事物存在或不存在的尺度”
  这句话出自普罗泰戈拉。柏拉图的《泰阿泰德篇》的152a转述和普罗泰戈拉的话,麦克道尔(JohnMcDowell)的英译本译作:“Man i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of those which are, that they are, and of those which are not, that they are not.”由于“是”动词(to be)以及动名词复数(those which are)都被译为“存在”,于是,那句话被翻译为:“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这一翻译造成了一个误解,使人觉 得普罗泰戈拉在这里宣扬一个赤裸裸的唯心主义命题:人决定着万物的存在或不存在。麦克道尔在他的译本的注释中说,在后一部分“‘是’动词的不完全形式出现 了四次”。其意义是:“我知道x是(或不是)f”,“x是(或不是)f,全靠我来衡量。”正确的翻译应该是:“人是万物的尺度,是所是的东西是什么的尺 度,是不是的东西不是什么的尺度。”普罗泰戈拉的观点是,人是认识的主体,只有人才能知道事物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 样的道理。
   从以后苏格拉底的反驳来看,苏格拉底并不反对“人是尺度”说,他只是否认普罗泰戈拉的感觉主义,因为后者所说的“尺度”,只是感觉而已。每个人有不同的感 觉,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尺度,相对主义的知识标准必然会取消人类知识。苏格拉底的潜台词是:只有理智才能成为人类衡量一切事物的尺度。

  三 “理念论是野蛮的、骇人听闻的、荒谬的唯心论”
   柏拉图认为,在可感事物以外还有不可感的理念,并且理念比可感事物更加真实。这被中国官方斥为“野蛮的、骇人听闻的、荒谬的”,是“幼稚的原始唯心主 义”。我们说,且慢,不要把柏拉图理解为胡言呓语的疯子。让我们先来理解他为自己的观点提出了什么论证,看一看这些论 证是否符合逻辑,是否具有理性。
   柏拉图所说的“理念”是判断的对象,属于Being的范畴。《理想国》里有这样的论证:“知识在本性上与是者相对应”;“无知必然地归诸不是者”;“意见 的对象既不为是者,又不为不是者”,“(意见?)它既是又不是,这类事物介于纯粹地、绝对地是一个东西和完全不是一个什么东西之间。”柏拉图关于知识与意 见的区分调和了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的矛盾。柏拉图同意巴门尼德的意见,任何能被认识的对象必须为“是者”,“不是者”是无法被认识的。他也同意赫拉克利 特的说法:可感事物的运动变化不是完全不可认识的。但他补充说,这种认识并不是知识、真理,而是等而次之的意见。意见是不确定的,“既是又不是”正是意见 含糊不清、似是而非的特征。意见好像这样一个谜语: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看见又看不见,用一块不是石头的石头,打又没有打一只站在不是一根棍子的棍子上的 不是鸟的鸟(谜底:一个独眼太监用一块浮石打却没有打中一只站在芦苇上的蝙蝠)。柏拉图说:“这些东西具有含糊的两重性,使人不能明确地知道它们中任何一 个是或不是什么,也不知道 它们都是或都不是什么。”
   柏拉图对理念论所做的论证表明,他没有把Being理解为“存在”,而是把它理解为判断的对象“是者”。理念因为享有完全的Being而能够被判断,具有 知识的确定性。同样,可感事物并非不存在,只是由于介于“是”与“不是”之间,因而不能被确定地认识,只能成为意见的对象。“是”、“非是”、“既是又不 是”的区分是如何确切地判断认识对象的认识论的区分,而不是关于世界的本原的唯物论、唯心论或不可知论的区分。柏拉图对知识的对象(理念)与意见的对象 (可感事物)所做的区分是可以理解的,其中的道理如同我们经常所说的那样:“感觉到的东西不一定能被理解,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能被更深刻地感知。”

   四 “亚里士多德提出了相互矛盾的两种关于第一实 体的学说”
   五 上帝是“自有永有的”
   据《圣经》,摩西问上帝耶和华的名字,上帝说:I am who am,(《出埃及记》,3:14)。中文《圣经》和合本把这句话译为“我是永有自有的”;天主教本则译为“我是自有者”,并在注释中说:“亦可译做‘我是 永存者,’或‘我是使万物生存者’”。这些翻译以“有”或“存在”的译法为依据,用后来的哲学观念代替了原文的意义。《旧约》是以当时的希伯莱的日常语言 写成。耶和华(Jehovah)的希伯莱文的发音是Yahweb,即“雅威”,指YHWH,即“我是”的意思。耶和华说“I am who am”,不过是说他的名字就是耶和华,并无哲学上深奥的意义。直到后来,基督教早期教父根据希腊哲学的Being的范畴,根据这句话把上帝理解为最高的 Being,其意义是最高的本体。现有的中文《圣经》的翻译把上帝理解为“有”或“存在”,而掩盖了其中的“本体”的意义。希腊文关于本体的概念有两个: hypostasis和 ousia。早期教父用这两个不同的概念表示上帝的本体,产生了旷日持久的争论。最后才达成了“三位一体”(three persons and one substance)共识,即用hypostasis表示上帝的位格,用ousia表示上帝的本体。如果不知道上帝的“所是”与希腊本体论之间的联系,就 不能看出基督教的“三位一体”说的来历和根据。

  六 “本体论证明混淆了现实存在与想像中的存在”
  Being也是安瑟伦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的前提。证明的前提是a being than which No thing greater can be conceived。这句话可被译为,不能设想的比之更完满的“所有者”,或者,可设想的无以复加的完满的“所有者”。这里的being不能译为“存 在”,否则上帝的being就表示上帝已经存在,不需要进一步的证明了,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就毫无意义可言了。证明的结论是:我必须设想上帝存在(I must conceive the God being)。这里的being必须译为存在,否则证明没有达到目的。Being在拉丁文中是同一个词:esse。但安瑟伦在前提和结论中赋予该词以不同 的含义。他的论证是这样一个逻辑推理:上帝既然是不能设想比之更完满的所有者,它必然具有存在;否则他所具有的就不完满,就不能被设想为无以复加的完满的 所有者。因此,我们必然设 想上帝存在。
   安瑟伦的证明是being的意义的转化,从“万有”过渡到“存在”。他并不像人们通常所理解的那样,从想像上帝存在到上帝实际存在。与安瑟伦同时代的高尼 罗就是这样反驳的。他说,他们可以想像一个最完美的海岛,难道这个海岛必定存在吗?安瑟伦辩解说,不可比之更完满的所有者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我们可 以想像一个海岛集中了所有海岛最美好的性质,但不能设想它具有一切事物的完满性。安瑟伦的答辩是有效的,因为证明中的being是“所有者”,而不是具体 的 “事物”(thing)或“东西”(something)。
  康德对“本体论证明”的批评打中了要害。他说,“存在”并不是属性。我们可以想像上帝具有最完满的属性,但却不能因此设想上帝必然存在。正如我想像口 袋里有50块金币,不等于想像50块金币真的存在我的口袋里。康德澄清了Sein的歧义,指出它可以在判断中把属性与主词联系起来,但不能单独地指示主词 的存在。如果不理解本体论证明中being意义从“有”(属性)过渡到“存在”的诡吊,康德批判的有效性是不可理解的。

  七 “我思故我在”
   笛卡尔的第一原则是Cogito,ergosum(I think ,therefore, I am)。这句话中的“是”(sum/am)的意义指 实体的本质,这就是“我思”(Cogito)。就是说,“自我”的本质在于思想属性。现在人们习惯把笛卡尔的第一原则说成是“我思故我在”,这容易产生 解,以为笛卡尔通过“我思”肯定我的存在。实际上,笛卡尔的问题不是:我有什么样的存在,而是:我有什么样的本质。“我思”不是人的存在,而是人的本质。 按照笛卡尔主义,人的存在是灵魂和身体的结合,人的身体和其他事物一样,都以“广延”(参考亚里士多德,西方哲学史中在谈及其以及更早时关于“空间”的叙 述?)为本质,只有“我思”才是 人区别于其他一切事物的本质。
   “我思”也把人与上帝区别开来。“我思故我是”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威力,就是因为这个命题和中世纪形而上学的基本信条“我是我所是”的根本对立。比较这两个 命题,可以看成它们句式相近,但意义截然不同。“我是我所是”的意思是,“我”(上帝)不需要任何根据;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不能从上帝自身来认识上帝;而 “我思故我是”的意思却是,“我”(个人)以“我思”为根据,“我思”不但使一个人认识到自己的本质,并且能为上帝的存在提供依据。正是由于这两个命题的 明显反差,笛卡尔的“我思故我是”产生了修辞上的效应,成为与经院哲学划清了界限的新哲学的第一原则。

 八 “存在等于被感知”
   贝克莱说:“esseistpercipi”( to be is to be perceived)。正确的翻译应该是:所是的就是被感知的”。他的理由是:任何事物都是可感性质的集合,我们只有通过感觉才能知道事物是什么。他的理 由依赖对事物“是什么”的判断与事物“所具有的属性”(“可感性质的集合”)之间的必然联系,而没有把外物存在归结为感觉的意思。但是,现在人们习惯把这 一命题说成是“存在就是被感知”,把它当做主观唯心主义的典型。不独中国人对巴克莱有误解,即使是在西方,贝克莱也被人解释为只相信自己的感觉才是真实存 在的“发疯的钢琴”,他的学说被说成是只要用脚踢一下石头,或者举起一只手就可被轻易打倒的谬论。实际上,巴克莱并没有否定感觉以外的事物的真实存在。他 明确地说,他和大家一样承认在个人的心灵以外,有山水河海和动植物,以及其他人的存在,只不过它们不是独立于任何心灵的物质存在,而是精神实体上帝的创造 物;我们对它们性质的知觉也是上帝铭刻在我们心灵上的印记。他的感觉主义和精神实在论 在逻辑上是一致的。

  九 “黑格尔的《逻辑学》开始于存在论”
  十“Being的全部意义为‘是’”
  这是最近兴起的一种主张,不但希腊哲学中的Being的意义为“是”,全部西方哲学,甚至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Being的意义也为“是”。按照这种 “从古到今,一‘是’到底”的理解,“本体论”应被译为“是论”,恩格斯所说的哲学基本问题应是“思与是的关系问题”。甚至海德格尔所说的Sein也为 “是”,OntologischeDifferenz为“是论的区分,这是关于“是”与“是者”(Seiendes)的区分。
   马克思主义哲学中Being的意义暂且不论,海德格尔始终从“存在”(Existenz)入手来分析Sein的意义,他再三说明了Sein的首要的、基本 的意义是存在的道理。并且,海德格尔明确地反对把Sein的意义归结为系词“是”。他认为,人们在使用逻辑判断之前已经对存在的意义有了在先的理解。他 说:“对‘是’(ist)的解释,不管它在语言中被表达的自身意思,还是词最终指示的意思,都导致我们了解到属于存在性分析的问题的语境”。又说:“对于 浮浅的命题与判断理论所曲解的作为系词的‘是’,我们要规定它的存在论的(Ontologische)意义。”另外,海德格尔在专门讨论判断理论的著作 《逻辑的形而上学基础》一书中,联系亚里士多德和莱布尼茨的逻辑学说,对系词“是”的意义做了批判性的分析,把它在判断中的联系和表述作用归结为存在性的 意义。按照他的解释,“A是B”中的“是”不仅仅起着联系事物A及其规定性B的作用,更重要的作用在于指示做判断的“此在”与A和B的关系。如果把 Sein译做“是”,不仅没有突出Sein与“存在”的联系,而且违反了海德格尔对从系词“是”引申出Sein的 形而上学的传统做法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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