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为是入道之门

我先得承认在这里我有标题党行为,因为这个标题肯定会引起大多数人的不以为然,实质也是,这是一个不精确的标题,因为所谓不作为,我是要指特定的不作为:内在地重估一切作为的价值。既然是重估,那就是先放倒再说。
其实,这个标题也是有来历的,因为这个角度,正是甘地窥入道基的角度。

先放倒再说,不是一句轻巧话,而是一个很关键的步骤,世间烦恼大都源于缺乏真正放倒这个步骤所致。

要先放倒一切,得有一个正当的立场,而这个立场,唯一地只能是那个最原初的存在的立场,也就是:以存在的名义,吾放倒一切。换一个不酸的说法,就是:我已经在这里了,其他一切都无所谓了。

马上,我相信,会有很多人难以接受这个说法。这样一来,岂不就是所谓出世的法子?我们都有现实的处境,怎么可能把出世作为我们的入道之门呢?

这个诘问正是体现了一般人没有理解不作为,或者说无为,的窍妙之所在了。

我评估一个人,有一个最重要的标尺,就是看是否有放弃的能力,能够放弃到何种程度。
我认为,这是衡量一个人的气质本性的最根本最重要的标尺。

但,我也知道我的上述说法是会引起多方的强烈反弹:
1,放弃,难道不是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吗?
2,要放弃不是很容易吗?心灰意懒、不负责任,一下子不就放弃了吗?
3,常常采取一个放弃的取向,只会导致人逐渐失能,逐渐成为行动的矮子!
4,放弃明明是对精神强健的反动!最终只会走向懦夫。
5,放弃岂不是违反基本的社会生存法则,纯属书呆子言论根本不切实际。

作为,抽象地看,人只要活着,一个心意一起,就开始有了作为。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无法放弃作为,例如,渴了,我总得要起身去喝水吧,难道这个作为也要放弃?
简洁地说,我所谓的不作为,是指针对外物的作为,我之所以要强调不作为,正是为了强调:你只有具备熄灭针对外物的作为的能力,才能具备专致内在的作为的能力。
熄灭?对,熄灭就是说,你对外物的起意动身,于你而言,要让它成为你手里的一盏灯,你随时可以点燃它,你也随时可以熄灭它。
这很难吗?是的,不仅是很难,而且你看看你自己,我们平常简直就是自己外物作为的奴隶!
-我需要有更好更稳定的社会经济位置,这个目的基本主宰了我的生活;
-我要成为历史上的英雄,这是我终生的驱动力量;
-周围很多人坏透了,我要和他们斗下去;
-…
每个人都可以看看自己,你总会是一些外物的奴隶,有例外的请举手 。

那么,何谓内在何谓外物?
你可以暂且按照一般的理解去认定和辨别,如果还有困惑,试图有更精微的理解,不妨继续看我的解说。

所谓内在,就是指一个人的精神性部分。
所谓一个人的精神性部分,主要包括三大要素:理解,意志,力量。
理解,约略等于佛学所谓智慧,就是你对“存在”之诸多内容的照见,这是一个无涯的任务;
意志,本质上就是一种皈依的情势,皈依于你的定见,就体现为意志;
力量,则是智慧在意志的驱动下,你的实现。这个实现,并不是指外向的行为,而是指贯穿你的行为里面的精神内涵。

所谓外物,是基于你对外部世界的认识,而启动的对外部要求的反应。(这里所谓的外部世界,实际上也包括你的肉体。)

注意了,最关键的地方出现了。你会反诘:外物所基于的对外部世界的认识,和属于内在的智慧,有区别吗?
区别就在于你的品位不同:
如果你只是停留于利用自己对外部世界的具体认识,然后根据自己的利益或价值选择,来做出行动上的反应,那么你的品位都是低下的,相对追求内在智慧者。
为什么说追求内在智慧者的品位是占据了至高位置的呢?因为他/她直接皈依于实在本身,他直接以对实在的理解作为自己的理解,直接以实在的价值作为自己的价值。
而对实在的理解,就是照见;实在的价值,就是如如不动。

上面我使用了一个较为日常的词,品位,勉强可用,因为这个品位的背后,更精确地说,就是由敏感性和体悟实地决定的。
所以,说到底,你是否把自己的唯一目标转对实在,终究是由你的境界决定的。

回过头来继续问,不作为与作为的关系。
我还是先给出答案,然后再加以解说:
不作为是入道之门,然后,唯有不作为的人,才因不作为而获得最大的作为的能力;
无力于不作为的人,其全部作为都具有损害他内在精神的属性。

【注意】我使用的词汇是“不作为”,而不是“无作为”。不作为,表达的是一种选择,非不能也,不为也。无作为,则可能是无能,也可能是不为。
所以,我说不作为,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无所事事。
我所说的不作为,更具体地说,是指你具有放弃作为的能力和意志,面对作为的要求,你是自由的,也就是说,你有选择的能力:你可以选择作为,也可以选择不作为。
而,对于没有放弃能力的人来说,他根本就没有进行这个选择的机会和自由。

说到这里,我不知道是否会有人指摘我:虚伪!
不然,这个分际简直就决定了天与地的区别。

不作为,直接指向的就是,人生中所谓的实际问题,正好就应该是你可以放弃的问题。
注意,我说的是,“可以放弃”,而不是“一定要放弃”。
这两个意思差别很大。
甘地正是秉承了这个思想,而获得了极大的政治上的成功。他所领导的印度民族解放运动,采取与世界上其他民族与国家都不同的方法,就是“不合作”。
所 谓不合作,按他自己的阐述,就是源自薄伽梵歌的放弃瑜伽,无论你如何,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表达我有什么都不做的自由,即令死亡都不足以剥夺我的这个自 由。确实,面对政治和暴力镇压,有人选择反抗,有人选择投降,唯独甘地,选择了不合作,就是静静地坐着,随便你怎么对待我,可以棒击,可以关押,也可以枪 毙。以此表明,面对一切束缚和奴役,我是本质自由的。
选择不作为,就是选择了自由。

但,选择不作为,绝对不等于无所作为。
在甘地的政治实践里面,面对英国的殖民统治,他选择的是不作为,当英国最终慑服于不合作运动的力量而撤除殖民统治之后,甘地的不作为马上体现为最切近实际的作为,就是现实地承认英国的影响力。
甘 地,并不是印度现代史上最深刻的人物,但他是一个产生了足够影响的实践者,他把不作为的精神贯注到了他生活的一切细节:素食,简衣,赤脚,禁欲,沉 默,…他把自己的个人需求和消耗减小到最基本的生存水准。他本来是一个高薪律师,也拖家带口,但他全部放弃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全然不作为的践行者。

关于作为,其实还涉及到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从老子的时代起,对这个问题就已经有了激烈的争论。
就是:人类社会的发展方向问题,我们到底是应该朝着让社会更加富庶的方向,这个方向必然要求个人去解决越来越多的“实际问题”,还是应该朝着让社会越来越具有精神性的方向,这个方向可以是小国寡民、简衣陋食,鸡犬相闻。
实际的历史进程,就是在这个争吵中往前走的,呵呵。
我的看法是,未来的结局会是,人类的种群会发生分化,出现不同的两个物种。哈哈!

为什么只有不作为才能入道?
入道,就是对道有亲证,这个亲证,不仅仅是对一个抽象概念的认知,因为这种认知,在心理学的层面上评估的话,是程序不可靠的。
什么叫程序不可靠?就是指一个结果,如果不是按照合理程序获得的,那么我们基本可以怀疑该结果的有效性。例如,假如有人跟我讲能够给我一个美国绿卡,但是我从来就没有申请过,怎么能给我绿卡?这个程序就不对,那么我就会肯定说,那个绿卡有假。
如果我们仅仅只是在抽象概念的层面来认知道,那么我们所采取的程序,就是一些已有经验的扩展与类比。例如,对于道,你可能联想到存在,实在,本质,规律, 甚至上帝,等等,凡是提到道,各种书籍上都有过各种描述,我相信,每个认真念书的人,都有过极力揣摩其意的经验。而这种揣摩或经验扩展的程序,本身就是错 误的入道方式。

那么什么才是入道的正当程序?
这个程序的第一步,是你必须先宁静下来;
第二步,你在宁静中必须通过非想,非非想,非非非想,…诸个关口;
第三步,然后你必须切实知觉到了你是什么。
好了,这还只是谈程序,唯一有效的程序,至于在这个程序里头你所获得的有效性程度暂且不论,只要是你走完了这个程序,才有必要来评估你的结果,是否入道。

也许会有人问,这是唯一的合法程序么?
是的,这是唯一的。
人类有史以来,各种文化各种背景底下的人,都有人达到了入道的程度,他们都统一地遵循了这个程序,差别只是在于描述的语言和方式不同。

那么,不作为,怎么会是如此入道的必要条件呢?
答案就在于,当你切实知觉到了你是什么之后,这个是什么的答案,在整个宇宙都是唯一的。
到底是什么?我可以给出描述,也有入道者给过描述,但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唯一的答案,彻底排斥你的一切外部作为:那都不是你!也都不属于你!
这就是不作为是入道之门的根本原因。

问题很快又来了。
如果我知觉到了我是什么,比方说,我表达为,我原来只是那恒存之道在此刻此地生灭之间的一个显像,那么我还要做那些7788的事情干嘛呢?我都可以不干了 嘛!我不是我儿子的父亲,也不是我妻子的丈夫,我不是我父母的儿子,也不是我兄弟的兄弟,我不是公司的ceo,也不是社会的守法公民,我不是北大的毕业 生,也不是有成就的律师,我不是…那我还要干那些鸟事何为哉!
是的,你完全可以这么认为,躺下来,不作为。
然后,你唯有皈依你的本质,你所知觉的道。
然而,这个道,具有一个非常非常出乎你的意料的属性,那就是:“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当你真正皈依此道,你源自此道的真实力量马上将充盈你。
然后,这股力量将滋养你的意志,转化为你的力量。
但是,智慧,还是需要你自己去攫取。
但是,这已经足以重新启动你,去做你正当该做的事情。

继续问题。
我可以不必要不作为,也能够做到天行健啊!
回答:只要没抵达不作为的境界,你就无法知觉道的真如本体,你也就无法获得天道行健之力。而你所认为的力量,只是要低等得多的人的意兴、气质、操作习性、等等驳杂来源的力量,那些力量最终是无根无源的,或许,那些力量能够实际地支持你的人生成就,但根本上,与道无缘。

继续问题。
你那个入道,又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呢?如果我凭借我直接了当的勤奋、平和、乐观、快乐等等,也获得了一生种种目的地圆满,你那道,和我根本没关系嘛!
回答:这就需要运用智慧,才能理解答案。这里的智慧,首先是历史的智慧,就是能够站在人类历史的角度,来看待自己的位置,然后你才有可能知道,我们个体皈依于道,是一个什么样的意义。而在那种意义之下,个人一生的幸福,微不足道。
当然,如果你坚持那种蚂蚁获得的一生幸福,这就涉及到个人的选择了,无话可说,就此打止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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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明晰的态度

一个明晰的态度,是我把自己从混沌中捞出来的唯一之途。
这个态度,就是关于自我的态度,关于存在的态度,关于所为之方案的态度。要而言之,就是一个态度。
爱因斯坦有过一个平实的说法:“整个科学,不过是日常思维的一个提炼。”这就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态度,他以此态度,切入:“作为一个物理学家,他不能只限於 检查自己特定领域的概念,如果他不去考查一个困难得多的问题,即分析日常思维的本性问题,他就不能前进一步。”这里,正是他对整个物理学进行理解和重整的 最初出发点,最初态度。

我的初始态度呢,是:我必须观看到我们存在所处的本性,才能开始建设我的解决方案。以此,开始我对于实在世界的征途。

我们存在的本性,并不是一个形而上的概念,而是一个十足的形而下概念,那就是:去观看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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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V拍摄记

这段日子一直在拍摄一个MV,昨天粗剪完的片子总算获得通过,心里轻松不少,做个记录,总结点经验。
从最初写的剧本获得认可开始,心里就开始发 虚,因为一直条件所限,连照相机都没怎么摸过,更遑论专业点的摄像机,对光圈焦距白平衡光线等等,完全没有任何感知和经验,头天晚上按一天300的价格租 借到机器,找一个朋友介绍了下怎么使用机器,第二天就来到山上开始拍摄,真的是有点顾此失彼手忙脚乱了。

1,首先得时刻观察外景,因为没 有事先勘察过,只能是跟着车,看到哪里合乎自己的感觉,就停下来开拍,还得估计团队其他成员包括演员和所有助手的心理,因为基本可以把每个人都不愿吃苦只 图省事作为预设前提,那么一旦有一个想法冒出来,要得到他们的配合,就得考虑怎么顺利地调动他们每个人。

2,每换一个场地,每换一个时 间,野外天空的光色都在随时变幻,都得要调节几个参数,首先是叫一个人做光替(光线替身,不是裸替呵呵),站好位置后开始调机器;白平衡,把色调定下来; 光圈;目测拍摄对象的距离和定焦距,然后心里得有一个运镜的大体想法,是用三脚架还是手持。

3,开始交代演员如何表演,这个部分一开始就 受到挫折,因为演员不大乐意按照我的设计来完成动作,即刻让我认识到,得根据这个实际情况,来调整自己的想法,就是:在演员无法由自己挑选的约束前提下, 只能顺势诱导和利用演员自己的理解方式,取得一个折中,尽量争取整个表现及格即可,在无法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来实现表演的前提下,只能是给演员提出他所能 够理解的最简单明了的指导,尽量去抓取演员所能做到的最佳状态,然后到最后再去看菜下饭。调整了这个心态之后,后面和演员的沟通才稍微好点。

4, 开始运镜,是一种很好的状态,因为整个人必须绝对和完全地集中,并且必须用一种情绪来充塞和驱动自己当下即刻的感受,然后把这个感受灌注到镜头底下,依靠 镜头的运动,来表述这种感受。镜头的运动很有意思,包括几个方面:手持时自己的身体的运动,有点象练动功,自己肢体的每一个部分的移动都必须得到精稳的控 制,才能获得满意的镜头,注意,在野外的话,事先一定要看好地形,以免在全神拍摄时,脚底遇到障碍,甚至可能遇到滑下悬崖的危险。然后是镜头推拉的运动, 要掌握好推拉的速度,就得对推拉杆阻尼的细心熟悉;最后,我迄今还不熟悉的,是怎样在运镜中调节焦距以获得特效,尝试过一次,但感觉有点难度,添乱,后来 就没再尝试了。

5,最重要的一个经验,是后来有次和青秧谈起才意识到的,她提到看李安的传记,他很重要的一个成长经验,就是学会怎样在剧 组里面制造权威感。对于一个成名导演,自然有权威感,谁不敢听你的,但对于新手,就变得很关键了,因为影视的东西,除非就是你一个人自己拍,否则就是需要 很多人来配合,而这种配合,首先是一个体力活,从助手到演员,每个人都得付出体力和耐心,有过拍摄现场体验的人都知道,一条一条重复地拍摄,其实是非常乏 味、疲劳和需要耐心的,自己可以很有激情,但其他人你没法要求他也有激情,这时候每个人潜意识都会希望事情的进展尽量地省事,尽量地不麻烦,而如果一旦作 为新手的导演提出种种要求来,他们就会不自觉地提出自己的往往是可以偷懒些的想法来,而如果一个剧组人人都可以提出异议,那这个剧组就完蛋了,呵呵,我有 一个导演朋友,一个电影筹划十多年了,前年就因为这个缘故,都开拍2天了,还突然解散,损失了一笔钱。今年4月他又要重新开拍,在此希望他这次能够顺利完 成。

6,最后,这个片子获得认可的版本,已经完全不是按照最初的剧本了,因为一个重要的环节、场景和道具失败了,因为我完全缺乏布光的经 验,尽管找了一个专业朋友来布光,但效果也不是很好,当然,他是很专业的人士,但是令我从此认识到影视真是很贵族的东西,他带我去专业器材店,一张看似普 通的半透明彩色纸,进口的1平米就得1百多元,国产的10块;一个看似平常的小日光灯管,得要3千元!我就奇怪了,价格差别这么大,效果有多大区别啊,他 答曰,差别可大了,特别是对于敏感的胶片。。。呵呵,最初他交代我买彩色纸,我可是直接去文具店买的扎灯笼的那种彩色皱纹纸,5块一大卷。。。听他这么一 说,我后来就没拿出来给他用了呵呵。总之,原始剧本里面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没有完全实现,后来实际拍摄时演员的表演也完全随机化,没法实现最初设想,结果就 是,得不到一个把剧本表达得很清晰的版本,一开始按照那个路子剪出来,很遗憾,人人都说看得有点怪异,看不懂,只好重来,按照最普通最俗气的思路剪出来, 大家都说能够看懂了。这才了事。

7,总结出来的经验就是:要能够做完一件事,折中,折中,再折中。除非只需要自己一个人拍,除非有一个完全听从你的、和你沟通无间的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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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对策-进一步世俗化

我这里所谓的宗教,明确一下,是指目前大众所参与的宗教活动,包括内地与藏疆地区的宗教信仰活动。
对于这样的宗教,总的对策,应该是通过进一步的世俗化来加以制约和转化。
所谓宗教信仰自由,在现在的社会发展阶段,如果绝对化,只会是导致宗教成为少数人的政治工具,而不再是大众思想自由的选择。
因此,宗教信仰自由,不能是一个值得跟随的主张。
更重要的是,在现在的社会发展阶段,那样的宗教,我称之为旧宗教,已经逐渐失去正面的功能上的意义,疏导大众精神的宗教的功能,应该以更为世俗化的新宗教取而代之。
所谓新宗教,将是下面我要阐述的重点。

目前宗教政策存在很大的问题,那就是,盲目地把宗教信仰自由作为原则。实际上,从宗教内在的发展来看,这个原则是存在问题的,而正是由于这个问题,导致宗教在很多地方成为政治性工具。

从 历史来看,各种宗教之间是必然要发生竞争的,也就是争取信徒,那么这种竞争的历史里面,所谓信仰自由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应该说,这个自由,是人类文明进步 的一个结果,但是,如果这个自由被利用于对信众思想自由的剥夺,那么它就沦为一种政治伎俩。我们在绝大多数现存宗教里面都可以看到这个属性的成份,例如基 督教、伊斯兰教和藏传佛教等。

以现在的经济与卫生水准,一切以袪病避祸求福来世为目的的宗教,都在逐渐丧失其功能,人类2千年来累计的宗教,应该来一个大破大立了,特别是其中最落后无知的部分,应该予以大力淘汰,这个淘汰的进程,从政策面上能够做多少还存疑,但是最有效的力量,必将是世俗化。
实际上,世俗化的侵蚀力量已经在宗教内部发生作用,例如xizang僧侣的腐化,但仅此还是不够的,更需要从政策层面瓦解宗教的信仰力量,那就是以世俗化来遏制宗教的传播。
毛泽东时代实际上有过很好的实践,可惜被当作洗澡水一起泼掉了。

可能会有人发生惊恐,全面世俗化岂不是会导致人类的沦丧?
放心,中国最近几千年的历史,其实就是一个很好世俗化实验,有很正面的结果,表明全面世俗化是可行的、可靠的、也是必须的。在我看来,人类必将要经过一个全面世俗化的阶段,才能走向智慧化。
当然,走向全面世俗化,将会在未来的2000年里面艰难地进行,也就是说,智慧化的雏形,得到公元4000年才有可能出现。但,这不妨碍我们做出一些预想。

所谓智慧化,起源于中国在周朝废弃宗教并开始世俗文明的建设与精神超迈的实践,和古希腊由哲学的发端进而启动近代科学的成长,这两大文明传统必将在不久的将来汇流,而成为人类文明的唯一出路之选择。但,这个出路还需要一个关键的核心,就是智慧之途的大众化。
所 谓智慧之途的大众化,就是人类普遍地不再因恐惧而把救赎寄托在外部力量上,而是学会了如何转对内在的力量。这样的一条路径,中国的黄老之徒早已予以揭底, 但因其过于超迈,要在大众获得普遍实践,则尚需要好几千年的大众意识进化,而这个历史里头,科学会是一个必要的进阶力量。

评估智慧化之未来进程的一个最好的案例,是禅宗的历史。
禅宗,是迄今所有宗教实践历史当中,最为先进,甚至是过于超越时代的部分,在这个部分里面,我们可以看到,智慧与知识、经历、文化等等概念的本质差异,也可以看到人类增智的真实场景。但,禅宗历史也从反面向我们表明了,智慧的统一大道,远未清晰呈现于人类的眼前。
还有一些例子,都是非常宝贵的实践经验,例如中国的儒道精英;印度的阿罗频多则是一个非常具有现代意义的例子。

两大核心问题摆在前面:
1,如何促进传统宗教的世俗化;
2,如何趟出一条大众可行的智慧化之途。

1,传统宗教的世俗化,历史地看,是任何阴谋和任何伎俩都无法阻挡的进程,问题只是在于,这个进程如果没有很好的护持,将会出现非常动荡甚至血腥的中间过程,所以,我们的问题实际上是,如何做到尽量好地护持这个进程的顺利进行。
2,要趟出一条大众可行的智慧化之途,将是未来几千年里头最为艰难的问题,因为,内在知识的清晰化,仍然是人类演化最前沿的未解之题。如是,如何期望渡予大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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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重要的?

进入人的视界的东西是太多了
人可以从事的事情也太多了
每天,该做的事情更是太多了
但,我的生命有限啊
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可以是一个幼稚的问题
也可以是一个深刻的问题
但,其实是一个挺奢侈的问题

人有机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机缘并不多
然后认真去寻求答案的机缘更是罕见
毕竟,提出这个问题
意味着你在试图拥有对于你自己最为根本之事务的选择能力
和选择的机会

幸运的是
我们可以看到别人
以一种旁观的态度
获得一个比较完整的观感

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和潜水的沉静
网络虚拟世界飘荡着无数真实裸露的灵魂
管窥之缘是否如老友印象
全然在于你是否足够敏锐

然后结论就是
珍惜你这会儿还能够想:什么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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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是消耗还是改善?

小侄女坐在我的双腿上,抓住一支笔,在纸上来回画。
我目睹的,是一个新的开始,于这个世界的一个新的生命体的一个开始阶段。
她出生以来,感冒过2次了,每次,都无非是一次对于病毒的适应,或者说对于疾病体验的一次适应,她的身体,或者说她的心理,都由此而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应对经验和设施(例如抗体)。
然后我想到了过去和死亡,我们,任何人,都有要抛弃这个肉体的某一天,我们使用这个肉体,从如此生机活泼到衰老。

中间,我们还经历了很多。

面对这样一个使用的过程,绝大部分生活的事情,都换了一种意义。
[http://faculty.washington.edu/smcohen/433/Aristotle.jpg]
过去一个叫Aristotle的人的雕像

[http://www.ihistory101.net/espanol/images/egyptian-mummy-3.jpg]
过去一个埃及人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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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于此刻凋亡,鲜花在别处怒放

消逝了的是什么?不会消逝的是什么?
我们没有别的出路,只有承续没有消逝的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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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浮之告别

拟告别诸亲友 一九六七年

乘化吾安适?虚空任所之。
形神随聚散,视听总希夷。
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
临崖挥手罢,落日下崦嵫。

从1883到1967,马先生在此世历84年.
这一刻,我和先生是无二的,除了肉身,一枯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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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与意志的分界-从汪精卫聊起

真相与意志的分界

这个题目,看起来似乎是非常枯燥的,但是,引发我给出这个题目的,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也肯定是会让大多数人都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曾经不怕牺牲去刺杀清摄政王载沣的汪精卫,为何会在后来成立汉奸政权?


然,这个事情连带好玩的是,张爱玲爱上一个汪精卫政府里面的汉奸之情事;而连带最好玩的,就是《色戒》里面,爱国学生们在香港摩拳擦掌准备暗杀汪伪汉奸易
先生的时候,邝裕民激昂地说:“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杀几个汪伪汉奸又算什么!”李安可能忘记了这么一个故事:汪精卫因剌杀清摄政王载沣而被捕,判终
身监禁。汪精卫因此作绝笔诗一首:“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言归正传,汪精卫为何要去领头做汉奸?

汪精卫的一切汉奸行为,都来自一个基本的判断:中国在当时没有可能抗战胜利,中国继续抗战下去的结局多半就是彻底亡国,至少,会是在战败前提下更严重的丧权辱国。

我们都想象一下,在1938年的时候,中国政府已经撤退到了重庆,半个中国都已沦陷,全部出海口都已丧失,唯一的可以获得外援的云南至缅甸的公路也已被封
锁。然后,假设你作为当时仅次于蒋介石的国家领导人汪精卫,还知道中国的军队、军工的更为具体的实力数据,等等等。。。然后,你来做一个基本的判断:中国
还有战胜外敌的机会吗?
实际上,这个判断可以说是一个纯粹客观的问题,但,又是一个需要高度历史洞察力的问题。

正是在这个问题上,真相与意志的边界变得模糊,甚至两者交融起来。

面对同样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会有其具体的认知与意志。我们不妨来了解一些典型。

促使汪精卫的决定,有一个比较大的契机,就是1937年
11月德国大使陶德曼在中日间做调解,日方给出了停战条件。对于那些条件,国民政府的国防会议常务委员会议进行了讨论,大部分人倾向于接受日方条件,蒋介
石也裁定可以之为基础,进一步谈判。但由于中方忽略了日方条件里面所定的答复期限,而致使日方以中方不同意那些条件为由,启动了下一步的侵略计划。
本来,这只是一个技术性错误,汪精卫,还有其他一些人,也都强化了这个印象:这么一个技术性错误,如果大部分人都倾向于接受日方条件的话,就不应该让该错误继承下去,导致更为严重的后果。或者说,不该因为这么一个技术性错误,诱发日方更为肆意的侵略。

以,汪精卫决定以那些条件为基础,单独跳出来,继续与日方周旋。正是这样一个心理,我们就可以理解,汪精卫在私下离开重庆之前,给蒋介石留下的道别信件里
面,最后写道:“今后兄为其易,弟为其难。”意思就是,以后你来坚持抗战,于情于理于大众,都是直接合理的行为;我则为了防备万一中国战败的情况下,给国
家预备一些稍微好一点的战败条件,去走一条更为艰难的路。

然后,我们再来看当时共产党人的认知与意志:抗战是毫无疑义的唯一路。毛泽东当时发表了大量的文章,来表达其对于抗战前景的分析与判断。

当然,我们现在是事后诸葛亮,不能简单的以后来的历史事实来评判当时境况里面的每个人。但是,从这整个的历史里面,我们可以领悟到一些客观的现象:一个可以令很多人共同认可的关于历史发展的真相,是不存在的,因为对于历史的未来,我们的意志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角色。

而汪精卫,正是没有懂得此点:他没有看到自己的意志,人民大众的意志,可以在历史的未来发展里面,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对于历史发展的真相,参与政治的人的意志,本身是一个明确的参与历史的角色。
那么对于我们每一个个人呢?同样的命题也是成立的。
对于自我,对于个人命运,客观的发展真相,与我们自己的意志,是交融的,是不存在一个确定边界的。

至此,我们的论题似乎得花开两枝,分做两个方面来讨论:
1,在社会的历史发展中,我们的主观意志可以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2,在个人的发展历程中,我们的主观意志可以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但,实际上,这两个方面是息息相通的。

继续来看汪精卫的例子。
在很多的记录里面,汪精卫最初离开重庆,抵达越南,发表了自己的主张:接受日本停战条件,先和平了再说。然后,他及其随从人员,是打算去法国,对国事做壁上观的。而重庆的政府也派人送来了护照和汪一行人的旅费。但1939年3月21日,突发的一件事打断了汪的这个计划。
当日午夜,一个精心准备多日的杀手,执机关枪突入汪一行人的住宅,杀死了汪的情同儿子的助手曾仲鸣,而其目的本来是汪本人。
这件事马上令汪改变了计划,他决定自己站出来担当“收拾残局”的责任,遂行其和平计划。
这,就是典型的个人不当意志,促成改变其对历史的意志,并产生实际的历史后果的一个典型例子。

样一个暗杀事件,若出自重庆政府,也并非不可理解,因为蒋介石本人或其手下,一贯有这个政治风格,这样一个行为,完全只是历史的技术性细节,并不足以构成
重要的环节。而就是这样一个技术性细节,导致汪走出实质性的一步,把其所谓和平计划付诸行动,那就是汪自己犯下的个人错误了。
这个错误很简单:一定要严守历史规则与个人规则的分际,不能因为个人情感的偏重,影响与干扰对社会历史的评估与作为。

所以,汪精卫之所以走上一个可耻的位置,就是从这每一个错误走过来的:先是错误地理解了历史里面意志的重要性,然后,又以个人的私我意志,掺入自己对历史的判断与行为,如此大错,也就不得不以被控为汉奸,作为惩罚了。

插入一个关于“理解”的问题。
这里,我拿汪精卫去做理解,理解其行为的心理动机,似乎,就会给人一个印象:如此被分析后的汪精卫,相比单纯指控他为大汉奸,是不是显得过于温和,甚而同情?
不然。
不妨看一下这篇典型的汉奸指控类文章,那个认识张爱玲的作家沈寂写的回忆张的文章
显然,这篇文章是鲜明的敌视汉奸的角度。实际上,汉奸这个词,就是典型的反映主观立场的标签。
如果,我们经过分析了解了汪精卫的心理过程,那么我们还可以站在主观立场对他表示痛恨吗?
当然可以,因为这是两码事。
客观的分析,只涉及到历史的评估;而主观的评估呢,则是必须要有的,因为无法要求大众一致地对历史有客观层面的理解。那么,就只有给予一个黑白分明的图像,能够表达历史主要原则的图像,作为大众认知和大众意志的基础。

这是另一个复杂的关于理解的问题,这里先不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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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

解 放

王绍炯

  作者是我的远房叔祖,贵州省都匀市凯口镇岩脚寨人,生于民国十二年癸亥,今年已八十五岁。出身小地主家庭,初中文化,在本乡一小学任教,建国初以"通匪"罪逮系入狱,一九五八年释放,留狱就业。年虽高,仍然耳聪目明,饮食如壮年人。更难得的是记性好,平生经历大抵能叙述,而其所述亦不乏史料价值,所以请他写出来。稿子出来后,我向本地几家报刊推荐,均以不宜见拒。我不忍任其埋没,搬上互联网,让更多的人知道政权更替之时,一个乡村小知识分子的心理状态与实际遭遇。��生
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一

  贵州解放时,我已二十多岁,还很糊涂。乡里来了许多解放军,乡下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兵,感到害怕。一天,三个解放军突然来到我家门口,喊:"王绍炯住这里吗?"我回答就住这里,我就是。"我们连长请你有话说。"我脑子嗡的一下,大祸来了。接着,他们把我带到两里外的邻寨的一户人家里,送上楼,楼上有草垫,吩咐我:"就在这里休息。"然后他们离开,并将楼梯移开。
  第二天上午十时左右,一个军人在下面喊:"下来!"我下来,另一位军人――也许是连长――北方人,油黑脸,话音如嚎,问:"你有枪吗?"我说有一支。
"拿来缴,马上可以回家。"我说被保警队的人拿走了。"你是大学生吗?"我说不是。"你是王至诚的副团长吗?"我说我没做过土匪,更没当过副团长。"你的枪缴不出来,要送营部。"于是两个兵押送我向东走了七、八里路,到第三保的一个寨子,有很多兵。两个兵把我按在方木凳上坐下,然后扭手按脚,扯下旁边一根新草绳把我套住,紧一下,松一下。一边捆,一边吼:"坦白交代!""把他吊起来!"眼睛仰视天花板。我本来个子小,五六个北方大汉整治我,边讲边笑边动手,像玩弄一只小动物那样开心。我差点被吓死,幸好几分钟后外面喊开饭了,这伙兵才歇手,"啊,开饭了?吃饭再来!"他们走了,我仍坐着不敢动,心想开饭后要动真格的了。这时进来一位,说:"肚子饿了先吃饭。"我本来不想吃,但只有吃饭才得解围呀。我勉强吃了一点后,仍回原地坐着。很久没有人过问,那些人也不见了。往后是怎样一个结果,想都不敢想。
  天将黑,又带来三个人,是第三保另一个寨子的。当晚我们四人就睡在一张席上。夜十一点钟左右,第三保的柏保长来找解放军说话,来回几次。我心里一震,莫非……瞬间不敢再想下去。第二天把我和另一个姓王的家门送往营部。两人共一根绳子,各套一只手,不算紧。走十几里地,到营部,又是很多军人,到处走动。我们两人被关在一个楼上。上面已关了九个人,其中一人反绑站着,其馀都是第三保朵罗寨赵家的人。我过于紧张、疲劳,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早晨,睡得好,精神也好多了。我呶呶嘴问反绑站着的人是谁,都表示不晓得。后听说这个人在路上碰到解放军,被问叫甚么名字,他说叫"莫银章",解放军听成"莫营长",就被捉来了。
  又过了一天。夜晚,一位年青军人看守我们,问我是怎么来的,我把经过说了一遍,还说我父母都很老实,我没有弟兄,先年教过几年书,没参加过土匪。他说不做坏事,会好的。又说他家也在农村,父母常教育他不许做坏事;他十七岁当兵,三年了,打过不少仗,一次很危险,裤子被穿了几个洞,却没有受伤。我觉得他有同情心,就哭起来,他连忙安慰我。五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这个年青军人善良的心。
  又一天,楼下军人进进出出,有说有笑有唱的,细听,是今天开公审大会。接着一个狼形瘦高个儿爬上楼来,一边爬一边说:"三个。"我暗地里指指"莫营长",对与我共一根绳的家门说;"就是我们三个了。"他绝望地说:"怎么办?兄弟。"哭,哭不出泪。我已经麻木了。首先把"莫营长"拉下去,接着是赵家两个。之后,又喊:"都把你们的行李拿下来,到区政府学习七天就回家。"就这样夹在军人中间,三三五五,十个八个,前后左右都有人,分几路顺田坎走,像进军般。走个把小时,到区政府。我们被安置在一间当街的房子,看见乡场街上肩扛大刀、标枪、猫叉的农民从四处汇集在一块大敞坪,声势很大。一会儿有人讲话,大呼口号,然后前呼后拥地押着六个人出去,枪毙了。五点多钟,区秘书和一个人来验收我们。这位区秘书我认识,是旧职员留用的。他问我为甚么被抓,我说不晓得。又问是在家被抓的还是在路上被抓的,我说是在家被抓的,我很少出门。他说不要紧,不要紧,是暂时的。我们连同被押在区政府的三十多人一起,按所谓"罪行轻重"分两行列队。当晚我们被关在一家楼上,有民兵看守。
  第二天传我去问话,我又慌又怕,又听不懂问话人的口音,答错了,他给我纠正。最后说:"你妻子陆祥英拿来一张保状,盖了很多章,我叫她明天开会再拿来,亲手交给康政委。经讨论,你就可以回去了。"我猜想是区秘书为我说了好话,内心太感谢他了,有救星了。万没想到事情突变,第二天区秘书竟也成了阶下囚,和我们关在一起。天啊,我这溺水者好不容易攀着了船,而船又翻了。还有甚么活路啊。

  说来也真巧,接任区秘书的是我们那个乡的陈指导员,前段时间为上公粮的事,他找过我说话,让我转告八公(我八叔),要积极上粮、出�,起带头作用,有时间进城买点新书来看。末了还说如果我有事可以找他。我当时只当是客气话。一天,下着毛毛雨,他湿拉拉地来到我们的囚室。"你在这里。"他见到我后说,我连忙站起来。"不晓得为哪样关我,请指导员你设法放我出去。"其他七八个人也"指导员""指导员"的叫着。他抬手示意我们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在地板上。每个人的情况他都问了一下,临走时说:"我就是来放你们的,要不我来干甚么。"我心想,救命恩人真的来了。第二天叫我去问话,甚么大学生、副团长都不提了,只问是否参加过土匪,今后回去怎么办。又说回去跟八公说,要主动上粮、出�,起带头作用。"好,你可以走了,但要缴几天的伙食费。"不知哪时我妻子已到外面,应声道粮已带来缴了。楼下伙房的人也说"缴了,缴了。"我就这样回家了。
  谢天谢地,不幸中之万幸,我总算脱离了死亡线。
  不久的一个上午,第三保保长柏开祥被杀。柏,荔波县人,四十来岁,有文化,有干才,当保长简直太屈了。但为人太过分,初解放时,地方人见到他,如群羊见狼。听说第三保那些人被抓、被害,都是他的"功劳"。
                二

  部队转移了,听说要去解放"小台湾"――凯酉,区政府也搬走了。
  凯酉这个地方,离我们乡二十来里路。一块长长的坝子,二三十户人家一个寨子,共有七八个,周围是山。听说一帮土匪聚集在这里,妄称"小台湾",其实都是些愚昧的乡民,根本不堪一击。
  一天,对门寨的陆某、黎某挑着简单的行李,拿着一封未封口的信到我家来。因从不与他们往来,所以我有些诧异。小黎把信交给我,说滕指导员叫我们到黄土、打赖――临时区政府学习七天,我茫然了,家里慌做一团。信上注明他们两个是贫下中农,我则没注明甚么。我想滕指导员可能是出于关心,才不注明,但别人看了可不这样想。不管怎样,都得去,就挑了一床被盖,七天口粮,三个人一起上路了。我边走边想,改朝换代自然有些人要过关,我做了十天"离魂梦",不仅未做完,反成了隐患。
  向南走了二十几里山路,到了一个偏僻的寨子。有三个军人在劈柴,当时已经盛行称"同志"了,就问:"请问同志,我们是来学习的,到哪里报到?"他们都立起身来,斧头扛在肩上,看我们几眼,抬手指道,那里烟囱冒烟的房子就是。我们转身就走,听到后面的一个说:"这家伙一定是个当官的。"我心里咚的一震,小黎他们也听到了,靠近我,说:"表哥,表哥,他说你是当官的。"我说:"瞎讲,走。"其实我心里跳个不停。
  走了三四十丈,就到了。房子已有不少人,都是来学习的,见有新人到,都拥来,有的问,有的笑。我一看,都是方圆几十里内的农村青年,还有不少是认识的。我问到哪里报到,都说就在这里,拿米来煮饭吃就行了,没有人管。又有人关心地说,"你这样不行,郭指导员来看到你这样,马上就认出你没劳动过,就要到对门那个房子学习。里面十几个人,就是这样送过去的,有解放军看守。听说要送进城去学习。"我着了慌,找一位姓王的本家换衣服穿,他同情我,就换了。又用他的一匹旧白布把头裹起来。有的说行,有的笑,有的说还不行,指导员看到你的手脸,还是认出来。我也有此顾虑,就借故去灶口烤火,暗地里化妆起来,用一块小石片在手脸上乱划,使有些地方脱皮�血,接着抹灰、抹锅烟。大家这一看,拿我当把戏观赏,我央求说:"都甚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一个叫杨通成的,年岁稍大,向来吊二,爱开玩笑,他说:"怕卵,他们没有人在。"他们早来两天,根本不在乎。我最焦心的是有人检举揭发。
  第二天中午,被指定当班长的说指导员来了,原地坐下,马上开会。两小间房子,装着四五十个人,挤得满满的,我蹲在一个阴暗角落。指导员坐在小凳子上点名,起始还看一下,后来就不看了,很快就点了过去。这位指导员,北方人,大个子,紫檀肉,鹰勾鼻,话声嗡嗡,使人惧怕。点名之后是诉苦会,有说的,有笑的,咿咿唔唔。不作记录,也不可能作记录。我不发言,就混过去了。会开了个把小时才散,指导员走了,我才松了口气。天将黑,有人来告诉我:"你家有人来看你,就在前边转弯处。"我过去一看,是我妻子,她正打摆子,发高烧,话都说不出来,颤抖得几乎站不稳,又背着一个半岁多的孩子,由另一个女子陪伴来。我说你来做甚么,我没得事。她说那天你说走就走了,不知你在哪里。我说天要黑了,你们到哪里歇?她说前面有人家,这个��带我去。说罢就走了。
  第二天早饭后,一位地方干部来喊:"听着,领导指示,要在前面这个山头筑一个碉堡,现在出工。"于是有的拿锄头,有的拿钉耙,有的拿撮箕,我拿了一把十字镐,到山头上挖开了。杨通成站在最高点,边说边挖。他声音大,随时随地都听得到。他说:"今天有个把人,说尖不尖,说秃不秃,拿一把洋镐倒尖不秃。"
我远远地对着他,愁眉苦脸地向他表示哀求,他还是"怕卵,他们没有人在。"才做了一个多小时,有有人来通知:"碉堡不筑了,都回去。"这样又过了一天。
  第三天早饭后,仍然是那位地方干部来喊:"都到会议室集合,领导要讲话。"不远处一栋五间木板民房,楼上打通,摆满木靠椅,是区政府的临时会议室。一位领导讲了一通,最后说:"你们回去后,要安分守己,好好劳动,人民政府对你们是宽大的。现在可以走了。"于是气氛马上活跃起来,到处是嗡嗡的说话声。正在收拾行李时,那位地方干部又来了,"大家听着,领导有新指示,今天不能回家,乐康地段要修一个碉堡,马上走。修好后就回家。"一下子大家又蔫了。两个干部押送,走七八里羊肠小道,到乐康,一个大寨子,很不错。押队的人说:"各找住所,哪家都行。"我们六个人住在一家,主人家很好,器具、柴火随便用。说来也荒唐,看天还早,我竟打发小黎去我家取了几斤肉来吃,因为大家对我好,我想表示一下我的感激。小黎刚走,主人暗地里对我说:"对门家今晚请你去吃酒。"
一问才知我们王家有一个姐嫁在这里,今晚她接儿媳妇。我说现在我这个情况,怎么能去吃酒?主人家又说:"没有人会说的。"我又说我一文钱都没带,主人家说:"我帮你垫送,天黑有人来接你。"我再也不好推辞。天黑了,有人接我过去,其实客人都散了,只有三个人陪我吃了一顿,就溜回来了。
  天亮小黎提了几斤肉回来。乐康的人说:"幸好昨天你们过来,昨晚有一帮土匪围攻打赖,听说老百姓有死有伤。"大家都觉得幸运。押队的干部叫了几个人去要修碉堡的地方察看,准备明天开工。可到了明天又说碉堡不修了,带上行李回到打赖去。这下大家吓软了,脱不了手,也许还会被关起来,一个个垂头丧气。回到打赖,直送会议室,猜今天要关在会议室了,殊不知一位领导又来讲话:"大家回去后安分守己,现在可以走了。"我们轰的一下跳起来,还是小陆、小黎我们三人同路。
  到了家,心想,终于脱难了。八叔听说我回来了,就过我家来,大唬我一顿:"才去几天,就这样饿,马上打发人来拿肉。万一人家说你通匪,暗递消息,我看你怎么办?"我听了也毛骨耸然,不敢吭声。
                         写于一九九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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