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

解 放

王绍炯

  作者是我的远房叔祖,贵州省都匀市凯口镇岩脚寨人,生于民国十二年癸亥,今年已八十五岁。出身小地主家庭,初中文化,在本乡一小学任教,建国初以"通匪"罪逮系入狱,一九五八年释放,留狱就业。年虽高,仍然耳聪目明,饮食如壮年人。更难得的是记性好,平生经历大抵能叙述,而其所述亦不乏史料价值,所以请他写出来。稿子出来后,我向本地几家报刊推荐,均以不宜见拒。我不忍任其埋没,搬上互联网,让更多的人知道政权更替之时,一个乡村小知识分子的心理状态与实际遭遇。��生
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一

  贵州解放时,我已二十多岁,还很糊涂。乡里来了许多解放军,乡下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兵,感到害怕。一天,三个解放军突然来到我家门口,喊:"王绍炯住这里吗?"我回答就住这里,我就是。"我们连长请你有话说。"我脑子嗡的一下,大祸来了。接着,他们把我带到两里外的邻寨的一户人家里,送上楼,楼上有草垫,吩咐我:"就在这里休息。"然后他们离开,并将楼梯移开。
  第二天上午十时左右,一个军人在下面喊:"下来!"我下来,另一位军人――也许是连长――北方人,油黑脸,话音如嚎,问:"你有枪吗?"我说有一支。
"拿来缴,马上可以回家。"我说被保警队的人拿走了。"你是大学生吗?"我说不是。"你是王至诚的副团长吗?"我说我没做过土匪,更没当过副团长。"你的枪缴不出来,要送营部。"于是两个兵押送我向东走了七、八里路,到第三保的一个寨子,有很多兵。两个兵把我按在方木凳上坐下,然后扭手按脚,扯下旁边一根新草绳把我套住,紧一下,松一下。一边捆,一边吼:"坦白交代!""把他吊起来!"眼睛仰视天花板。我本来个子小,五六个北方大汉整治我,边讲边笑边动手,像玩弄一只小动物那样开心。我差点被吓死,幸好几分钟后外面喊开饭了,这伙兵才歇手,"啊,开饭了?吃饭再来!"他们走了,我仍坐着不敢动,心想开饭后要动真格的了。这时进来一位,说:"肚子饿了先吃饭。"我本来不想吃,但只有吃饭才得解围呀。我勉强吃了一点后,仍回原地坐着。很久没有人过问,那些人也不见了。往后是怎样一个结果,想都不敢想。
  天将黑,又带来三个人,是第三保另一个寨子的。当晚我们四人就睡在一张席上。夜十一点钟左右,第三保的柏保长来找解放军说话,来回几次。我心里一震,莫非……瞬间不敢再想下去。第二天把我和另一个姓王的家门送往营部。两人共一根绳子,各套一只手,不算紧。走十几里地,到营部,又是很多军人,到处走动。我们两人被关在一个楼上。上面已关了九个人,其中一人反绑站着,其馀都是第三保朵罗寨赵家的人。我过于紧张、疲劳,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早晨,睡得好,精神也好多了。我呶呶嘴问反绑站着的人是谁,都表示不晓得。后听说这个人在路上碰到解放军,被问叫甚么名字,他说叫"莫银章",解放军听成"莫营长",就被捉来了。
  又过了一天。夜晚,一位年青军人看守我们,问我是怎么来的,我把经过说了一遍,还说我父母都很老实,我没有弟兄,先年教过几年书,没参加过土匪。他说不做坏事,会好的。又说他家也在农村,父母常教育他不许做坏事;他十七岁当兵,三年了,打过不少仗,一次很危险,裤子被穿了几个洞,却没有受伤。我觉得他有同情心,就哭起来,他连忙安慰我。五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这个年青军人善良的心。
  又一天,楼下军人进进出出,有说有笑有唱的,细听,是今天开公审大会。接着一个狼形瘦高个儿爬上楼来,一边爬一边说:"三个。"我暗地里指指"莫营长",对与我共一根绳的家门说;"就是我们三个了。"他绝望地说:"怎么办?兄弟。"哭,哭不出泪。我已经麻木了。首先把"莫营长"拉下去,接着是赵家两个。之后,又喊:"都把你们的行李拿下来,到区政府学习七天就回家。"就这样夹在军人中间,三三五五,十个八个,前后左右都有人,分几路顺田坎走,像进军般。走个把小时,到区政府。我们被安置在一间当街的房子,看见乡场街上肩扛大刀、标枪、猫叉的农民从四处汇集在一块大敞坪,声势很大。一会儿有人讲话,大呼口号,然后前呼后拥地押着六个人出去,枪毙了。五点多钟,区秘书和一个人来验收我们。这位区秘书我认识,是旧职员留用的。他问我为甚么被抓,我说不晓得。又问是在家被抓的还是在路上被抓的,我说是在家被抓的,我很少出门。他说不要紧,不要紧,是暂时的。我们连同被押在区政府的三十多人一起,按所谓"罪行轻重"分两行列队。当晚我们被关在一家楼上,有民兵看守。
  第二天传我去问话,我又慌又怕,又听不懂问话人的口音,答错了,他给我纠正。最后说:"你妻子陆祥英拿来一张保状,盖了很多章,我叫她明天开会再拿来,亲手交给康政委。经讨论,你就可以回去了。"我猜想是区秘书为我说了好话,内心太感谢他了,有救星了。万没想到事情突变,第二天区秘书竟也成了阶下囚,和我们关在一起。天啊,我这溺水者好不容易攀着了船,而船又翻了。还有甚么活路啊。

  说来也真巧,接任区秘书的是我们那个乡的陈指导员,前段时间为上公粮的事,他找过我说话,让我转告八公(我八叔),要积极上粮、出�,起带头作用,有时间进城买点新书来看。末了还说如果我有事可以找他。我当时只当是客气话。一天,下着毛毛雨,他湿拉拉地来到我们的囚室。"你在这里。"他见到我后说,我连忙站起来。"不晓得为哪样关我,请指导员你设法放我出去。"其他七八个人也"指导员""指导员"的叫着。他抬手示意我们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在地板上。每个人的情况他都问了一下,临走时说:"我就是来放你们的,要不我来干甚么。"我心想,救命恩人真的来了。第二天叫我去问话,甚么大学生、副团长都不提了,只问是否参加过土匪,今后回去怎么办。又说回去跟八公说,要主动上粮、出�,起带头作用。"好,你可以走了,但要缴几天的伙食费。"不知哪时我妻子已到外面,应声道粮已带来缴了。楼下伙房的人也说"缴了,缴了。"我就这样回家了。
  谢天谢地,不幸中之万幸,我总算脱离了死亡线。
  不久的一个上午,第三保保长柏开祥被杀。柏,荔波县人,四十来岁,有文化,有干才,当保长简直太屈了。但为人太过分,初解放时,地方人见到他,如群羊见狼。听说第三保那些人被抓、被害,都是他的"功劳"。
                二

  部队转移了,听说要去解放"小台湾"――凯酉,区政府也搬走了。
  凯酉这个地方,离我们乡二十来里路。一块长长的坝子,二三十户人家一个寨子,共有七八个,周围是山。听说一帮土匪聚集在这里,妄称"小台湾",其实都是些愚昧的乡民,根本不堪一击。
  一天,对门寨的陆某、黎某挑着简单的行李,拿着一封未封口的信到我家来。因从不与他们往来,所以我有些诧异。小黎把信交给我,说滕指导员叫我们到黄土、打赖――临时区政府学习七天,我茫然了,家里慌做一团。信上注明他们两个是贫下中农,我则没注明甚么。我想滕指导员可能是出于关心,才不注明,但别人看了可不这样想。不管怎样,都得去,就挑了一床被盖,七天口粮,三个人一起上路了。我边走边想,改朝换代自然有些人要过关,我做了十天"离魂梦",不仅未做完,反成了隐患。
  向南走了二十几里山路,到了一个偏僻的寨子。有三个军人在劈柴,当时已经盛行称"同志"了,就问:"请问同志,我们是来学习的,到哪里报到?"他们都立起身来,斧头扛在肩上,看我们几眼,抬手指道,那里烟囱冒烟的房子就是。我们转身就走,听到后面的一个说:"这家伙一定是个当官的。"我心里咚的一震,小黎他们也听到了,靠近我,说:"表哥,表哥,他说你是当官的。"我说:"瞎讲,走。"其实我心里跳个不停。
  走了三四十丈,就到了。房子已有不少人,都是来学习的,见有新人到,都拥来,有的问,有的笑。我一看,都是方圆几十里内的农村青年,还有不少是认识的。我问到哪里报到,都说就在这里,拿米来煮饭吃就行了,没有人管。又有人关心地说,"你这样不行,郭指导员来看到你这样,马上就认出你没劳动过,就要到对门那个房子学习。里面十几个人,就是这样送过去的,有解放军看守。听说要送进城去学习。"我着了慌,找一位姓王的本家换衣服穿,他同情我,就换了。又用他的一匹旧白布把头裹起来。有的说行,有的笑,有的说还不行,指导员看到你的手脸,还是认出来。我也有此顾虑,就借故去灶口烤火,暗地里化妆起来,用一块小石片在手脸上乱划,使有些地方脱皮�血,接着抹灰、抹锅烟。大家这一看,拿我当把戏观赏,我央求说:"都甚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一个叫杨通成的,年岁稍大,向来吊二,爱开玩笑,他说:"怕卵,他们没有人在。"他们早来两天,根本不在乎。我最焦心的是有人检举揭发。
  第二天中午,被指定当班长的说指导员来了,原地坐下,马上开会。两小间房子,装着四五十个人,挤得满满的,我蹲在一个阴暗角落。指导员坐在小凳子上点名,起始还看一下,后来就不看了,很快就点了过去。这位指导员,北方人,大个子,紫檀肉,鹰勾鼻,话声嗡嗡,使人惧怕。点名之后是诉苦会,有说的,有笑的,咿咿唔唔。不作记录,也不可能作记录。我不发言,就混过去了。会开了个把小时才散,指导员走了,我才松了口气。天将黑,有人来告诉我:"你家有人来看你,就在前边转弯处。"我过去一看,是我妻子,她正打摆子,发高烧,话都说不出来,颤抖得几乎站不稳,又背着一个半岁多的孩子,由另一个女子陪伴来。我说你来做甚么,我没得事。她说那天你说走就走了,不知你在哪里。我说天要黑了,你们到哪里歇?她说前面有人家,这个��带我去。说罢就走了。
  第二天早饭后,一位地方干部来喊:"听着,领导指示,要在前面这个山头筑一个碉堡,现在出工。"于是有的拿锄头,有的拿钉耙,有的拿撮箕,我拿了一把十字镐,到山头上挖开了。杨通成站在最高点,边说边挖。他声音大,随时随地都听得到。他说:"今天有个把人,说尖不尖,说秃不秃,拿一把洋镐倒尖不秃。"
我远远地对着他,愁眉苦脸地向他表示哀求,他还是"怕卵,他们没有人在。"才做了一个多小时,有有人来通知:"碉堡不筑了,都回去。"这样又过了一天。
  第三天早饭后,仍然是那位地方干部来喊:"都到会议室集合,领导要讲话。"不远处一栋五间木板民房,楼上打通,摆满木靠椅,是区政府的临时会议室。一位领导讲了一通,最后说:"你们回去后,要安分守己,好好劳动,人民政府对你们是宽大的。现在可以走了。"于是气氛马上活跃起来,到处是嗡嗡的说话声。正在收拾行李时,那位地方干部又来了,"大家听着,领导有新指示,今天不能回家,乐康地段要修一个碉堡,马上走。修好后就回家。"一下子大家又蔫了。两个干部押送,走七八里羊肠小道,到乐康,一个大寨子,很不错。押队的人说:"各找住所,哪家都行。"我们六个人住在一家,主人家很好,器具、柴火随便用。说来也荒唐,看天还早,我竟打发小黎去我家取了几斤肉来吃,因为大家对我好,我想表示一下我的感激。小黎刚走,主人暗地里对我说:"对门家今晚请你去吃酒。"
一问才知我们王家有一个姐嫁在这里,今晚她接儿媳妇。我说现在我这个情况,怎么能去吃酒?主人家又说:"没有人会说的。"我又说我一文钱都没带,主人家说:"我帮你垫送,天黑有人来接你。"我再也不好推辞。天黑了,有人接我过去,其实客人都散了,只有三个人陪我吃了一顿,就溜回来了。
  天亮小黎提了几斤肉回来。乐康的人说:"幸好昨天你们过来,昨晚有一帮土匪围攻打赖,听说老百姓有死有伤。"大家都觉得幸运。押队的干部叫了几个人去要修碉堡的地方察看,准备明天开工。可到了明天又说碉堡不修了,带上行李回到打赖去。这下大家吓软了,脱不了手,也许还会被关起来,一个个垂头丧气。回到打赖,直送会议室,猜今天要关在会议室了,殊不知一位领导又来讲话:"大家回去后安分守己,现在可以走了。"我们轰的一下跳起来,还是小陆、小黎我们三人同路。
  到了家,心想,终于脱难了。八叔听说我回来了,就过我家来,大唬我一顿:"才去几天,就这样饿,马上打发人来拿肉。万一人家说你通匪,暗递消息,我看你怎么办?"我听了也毛骨耸然,不敢吭声。
                         写于一九九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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